銅豌豆儿

爱他就要虐他。
所谓爱之深虐之切。

看完直播又看一遍重播,心里感动感佩感念种种无法言说,一直以为我喜欢的仅仅是明楼凌远贺涵程皓……这一刻却完全沦陷,这个男人,让我觉得自己不够努力的话都不配说喜欢他。
明天,要更加努力,做更好的自己。

呼吁大家动一动手尽一点心

舆论导向的确不是我们能控制,一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但是靳东微博有近千万粉丝,居然没有黑子声音高吗?我从没有追过星,也喜欢过几个人,但都远离生活,从未真心实意去做过什么,这次真是被气出逆反心理来了,这两天都忙着在微博给所有正面报导点赞。

提醒大家,不要理会黑子,不要点开那些负面评价,不要给他们涨热度,要撕也在自己评论里撕,在正面信息的微博底下敞开了撕都行,就是不要自投罗网去理会黑子。

有微博的,或者知乎以及其他平台账号的,希望抽空去尽一点心,尽人事而后心安。

挂一会儿,待会儿删。

@汐奚 就是这张了,明眸皓齿,眼睛里有一种骄傲倔强,一看就是那种主意大着的吃软不吃硬的孩子。

其实一直觉得,一个在浑浊影视圈混了半生依然能够不迎合不媚俗我行我素的人,绝不会是一个软弱的人。他的温和有礼是出于他的好教养。如果需要回击他连弯都懒得拐。

果然。

记得东哥小时候那张照片,一看就是那种主意大着的孩子。

今天这微博一出,瞬间看到了那个目光明澈坚定的小少年。

我觉得我更喜欢他了。

论明长官的武力值(一只军校楼)

王天风从见到明楼的第一面就看他不顺眼。

那时候他二十七岁,早已经不是莽撞冲动的毛头小子,天生的坚毅加上几年特训锻造出来的钢筋铁骨,在军校凭借出色的表现一路升到了副营级军官,王天风的名字以及他那坚忍狠辣的形象在训练营里简直就是狼王一般的存在,让人又敬又怕不敢靠近……

直到明楼的出现……

有的人就仿佛是天生的八字相克,彼此一眼看见就按耐不住脾气。

明楼报到那天,是戴局长的秘书亲自开车送来的,车门打开之后先是踩下一双乌黑锃亮的皮鞋,不是军用系带的通用款,而是豪门大少爷才穿得起的高级定制那种。

王天风虽没有穿过,眼力却有。

心里先就存了三分不以为然,然后再看明楼其人,肤白,貌美,身材修长,一身得体的西装,银色的袖扣和领针在晨光中反射着微光,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世家子弟养尊处优才会有的优雅风度。他微抬着下巴,向周围的人含笑招呼,目光扫到这边时,王天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这样的败家子,合该待在大上海百乐门那种灯红酒绿歌舞升平的地方才是,真不知局长怎么想的,这种人也往里招!

而更令王天风不能接受的还在后面。

吃完早饭,参加完晨练,王天风回到宿舍,一开门就嗅到一股若有似无的淡雅香氛……仿佛是佛手柑薰衣草和温暖肉桂叶的前调中,融合着令人醉心的烟草和橡苔香……这香味极淡,然而在这间充满了汗水和铁锈气息的男生宿舍里,却显得十分突兀。

王天风愣了一瞬,随即猛地推开房门!

果然!

王天风面色阴沉地看着明楼微笑着向他走过来,伸出手用低沉好听的声音说:“你好,我是明楼。”

雍容优雅的谈吐,是世家公子的标准典范。

王天风却不买账,不伸手,也不接他的话,冷冷地说道:“明大少爷是不是进错门了?我记得这是我的房间。”

明楼收回手,神态潇洒自如,似乎完全不觉得尴尬,微笑道:“王先生的记性不错,这是你的房间,而我是你的新室友。”

王天风原本就阴着的脸瞬间黑了。

军统训练营的士官都是六人一间宿舍,王天风提升副营以后待遇也跟着水涨船高,分配到一个双人套间。而因为他的生死搭档一直没有确认下来,所以这个双人房其实一直是被当做单人房住着的。

那么现在明楼搬进来了,是不是也就意味着……

王天风暗暗咬牙,冷冷地看了明楼一眼,转身就要往外走。

“不用问了,我就是你的生死搭档。”

那讨厌的声音却在身后响起。

王天风倏然转回身,一双阴鸷的眼睛盯着明楼,从对方从容的态度中看出这确实不是一个玩笑,王天风怒极反笑:“明少爷没有搞错吧,这里是特工训练营,可不是上海滩的大舞场,我需要的是一个生死搭档,可不是一个油头粉面的舞伴!”

说他是油头粉面的舞男,这可真是直截了当的侮辱了,明楼涵养再好,忍了他这半天也终于忍不下去,含笑的嘴角往下一掉,翻脸犹如翻书,春风消褪肃杀顿生,语带讥讽地说道:“戴局长口中智勇无双的王牌特工,就是尊驾这幅德性?看来我的确是搞错了,我要的是一个长脑子的生死搭档,可不是见人就咬的疯狗!”

“你TM说谁是疯狗?”王天风当即发难,一拳就向明楼挥了过去。

“谁是疯狗我说谁!”明楼也不含糊,灵活地侧身躲过这一拳,顺脚就在下面一勾。

王天风压根没将这个小白脸放在眼里,太过轻敌,竟差点被他绊到,条件反射地跳开一步,这才觉得丢人,眼睛里寒芒如电杀机立现,猛一扭身,如同一只凶悍矫健的野狼,向着明楼就扑了过去。

真是疯狗!明楼暗骂了一声,眼见对方杀气腾腾扑过来,连忙招架躲闪。

王天风干起架来一贯是不要命的打法,一时间只听见乒乓乱响,桌椅板凳各种家什连同明楼那两只刚刚打开的行李箱,全都遭了殃。明楼闪避之间与王天风碰了两招,这家伙的拳头竟似是铁铸的一般,明楼抬手臂挡了一记,顿觉如骨裂了一样火烧火燎地疼。几番见招拆招地厮打下来,看上去是互有攻守,连王天风心里都对这少爷有些刮目相看的感觉,实则明楼却是苦不堪言,几时吃过这么硬的拳头?

房间就这么大,明楼勉强招架住王天风的疯狂攻势,人却是渐渐退到了角落,眼见后背就要贴上窗子了,王天风狞笑一声,欺身上去一伸手,五指成爪就去抓明楼的咽喉!

明楼一边侧头闪避,一边抬起手肘想要攻击王天风的肋下,谁知才一动,突然“哎呦”呻吟了一声弯下腰去。

王天风反应极快地立刻收势,去扼咽喉的手指改成抓住了对方衣领,冷笑道:“怎么样少爷,服不服!”

“服你大爷……”明楼扬脸想骂,腹中又是一阵绞痛,瞬间白了脸,又弓下腰去。

王天风看出他不是装的,不由松了手,嘲讽道:“喂,少爷,你不是这么不顶事吧,这才几下,就喘岔了气?”

“你才……”以明楼的口才,何曾在口舌上输过阵仗,奈何他此刻实在腹痛难忍提不起气来,稍一用力肚子里就如打了结似的绞疼难忍,喘了几口气缓了片刻,才没好气地瞪了王天风一眼:“你们餐厅……今早的……小笼包……什么肉做的……”

王天风这才恍然,感情这少爷肠胃娇贵,消受不了训练营黑心厨子做的隔夜熘火饭呢!

原本王天风是想打完架就拉着这人找局长讲理去的,结果非但讲不成理,还得亲自扛着人去医务室输液。

刘军医给明楼扎针,王天风看见他那双修长白皙的手,以及保养得当圆润好看的指甲,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再看见他那娘们似的连一根青筋都看不见的纤细手腕,以及腕上那块他估算不出价格的手表,再次翻了个白眼。

体质弱爆,体力也差劲,耐力又不够,花拳绣腿,少爷就是少爷!除了反应能力还算沉着敏锐,王天风对着细皮嫩肉的明楼,实在生不出一点好感!

王天风找完教官找局长,上蹿下跳地抗议了半天,坚决要求更换搭档,然鹅最后只得到一个答复:

“这是命令!”

王天风几乎被气疯了,回到宿舍照着明楼的行李箱就是一脚,有心想给他扔门外去,又有乘人之危的嫌疑,胜之不武。王天风思来想去,决定还是等那少爷病好了,到操练场上去教训他,吃坏了一个包子,也要输液七天,他不信这株娇生惯养的温室花朵能在这里待下去。

依着王天风推测,这少爷输完液肯定还要卧床休息,肯定不会参加训练了。没想到明楼午餐后竟跟着他一起来到操练场。

王天风余光撇了他一眼,又是一个白眼。

同样的一身军装,穿在他们身上是一棵棵干巴巴直愣愣的野胡杨,穿在这少爷身上,楞是芝兰玉树,透一股轩昂贵气,惹得左侧那几个平时见了他们都鼻孔朝天的女士官频频侧目……少爷就是少爷!绣花枕头!好看有用吗,好看能救国?

哼,等会儿五千米跑下来,再加一百个俯卧撑,王天风倒想看看这家伙还能不能这么风度翩翩!

果不出所料,五千米才跑了一多半,明楼就喘着粗气脚步沉重的落在了后面。

王天风勾起嘴角暗笑。

美艳高挑的女生班长方雨粱却放慢脚步来到明楼身边,悄声关切道:“你没事吧,听说你生病了,要是撑不住就告诉教官。”

明楼满头大汗,原本梳得一丝不乱的头发也散落下来,几绺汗湿的贴在額前,非但不见狼狈,反更显得潇洒俊美。

明楼喘着粗气仍旧彬彬有礼地说:“谢谢……我还行……”

五千米下来,明楼足足比大家慢了两圈,然而毕竟是坚持下来。一百个俯卧撑,人家都是一气呵成,明楼歇了三气,却也是一个没少。

王天风一下午不知道翻了多少个白眼,眼珠子都几乎累酸。

体能训练之后是枪械拆装和射击训练。王天风不再翻白眼,改成了瞪眼。

论对枪支的熟悉程度以及射击课成绩,王天风在训练营里是当仁不让的第一名。然而今天见了明楼,他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大神。

教官似乎是有意让明楼露一手,竟破天荒的开了二号枪械库的大门,各个国家不同型号的枪支零件,在明楼那修长斯文的手指间,如同最简单的儿童玩具,只见他的手指如蝴蝶穿花般上下翻飞,极富节奏的“咔咔”微响声中,一柄柄型号各异的枪支被扔在了桌上。明楼一边组装,口中还不时解释一两句,每种枪械的产地型号作战优势以及对敌不足……侃侃而谈,态度十分谦和有礼,并没有出了风头的自命不凡,然而王天风就看不上他这副装腔作势的鬼样子,邀买人心的公子哥儿派头,骗骗小姑娘还行,于国于家何益?

及至射击课,明楼更是碾压众人,无论远近无论动静,靶靶正中红心。

王天风到此时才明白,上头弄这少爷给自己做生死搭档的用心。

换搭档的话没有再提。

服气却是绝不服气的,吵架还要照常吵。

两人“同居”的第一个晚上,就差点又打起来。也不为什么大事,无非是明楼嫌王天风光洗脚不洗袜子臭气熏天毒死人,王天风嫌明楼洗个衬衫泼泼洒洒满地水渍和皂角泡沫笨死得了,他厌恶他粗鄙,他恶心他臭讲究,怼着怼着就动了手,一番扭打之后,以王天风将明楼摁在了地上为告终。

当时明楼已经洗漱干净换上了丝质睡袍,被王天风扭着胳膊摁在地上之后,柔软的衣袖滑落下去,露出了白皙光滑的手臂上两处淤青,正是上午他们动手时留下的……“我擦!”王天风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这TM细皮嫩肉的掐一掐就青给你看,怎么下手!

揍他吧,胜之不武!不睬他吧,王天风却着实看不上明楼那副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的鬼样子……尤其是在个人考核时一时大意吃了他几个暗亏之后,王天风对这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看着像好人其实一肚子坏水的大少爷更是恨的牙痒痒。

于是吵架骂人互相怼,就成了这俩人的军校日常。

起初其他同学还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俩的笑话,渐渐的,就笑不出来了。

这俩人互斗的时候是鸡飞狗跳,一旦搭档作战站在一起,就成了其他人的噩梦。

王天风手段毒辣心思诡诈,本就是出名的狠角色,而明楼看似温文尔雅的一个世家子模样,算计起人来居然比王天风有过之而无不及,且是走一步看三步滴水不漏的性子,让人吃了亏还说不出他半个不字的那种险恶……不管他俩为了争夺指挥权在宿舍里怎么斗法,也不管最后他们采用了谁的战术,这俩人一旦并肩走出来,就是别人的死期到了。

而明楼和王天风,一个少爷和一个疯子,在一次次的摩擦争吵厮打中,不知不觉变得越来越默契。明楼打架依然打不过王天风,经常是最终被他摁倒在地上的那一方,但他们的对敌方案却越来越多地依从了明楼的意见。

王天风总是干完一架之后冷哼一声说:“算了,懒得跟你墨迹,胜之不武!”

明楼闻言卸下周身的剑拔弩张,看着王天风的目光中流露笑容。

王天风怒道:“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又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简直鸡婆疙瘩都出来了!”嘴上是绝不肯承认,他之所以默认明楼的作战方案,是因为掂量得出来,同样的一场胜利,明楼总是能将牺牲降到最低。

“妇人之仁!”王天风依然会逮着机会就臭他两句,却在此后的战斗中,毫无顾虑地将后背交给彼此。

王天风唯一没有嘲笑过的大概就是明楼的枪法了。他那超高精确度的点射和狙击命中率,即使很久以后仍是军统内部的一个传说。

至于明楼的武力值,王天风咯嘣一声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说都懒得说。

而那时的明楼还年轻,体力尚是一生中最盛壮的阶段,及至后来伤过几次……最严重的一回因为王天风那不要命的打法,明楼为了掩护他,提前暴露了自己的狙击位置,遭到敌方火力围攻,身上几处重伤,最致命的一块弹片刺穿了左心室,差点死在抢救室的手术台上。

王天风红着一双狼一样的眼睛,坐在病房里守了两天一夜,直到明楼醒来。

明楼鬼门关上走一遭,休养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恢复,身体状况却是大不如前。王天风依然和他不对付,依然吵依然骂依然闹起来打成一团,却再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扭着胳膊把明楼摁在地上。

“胜之不武!”王天风依旧臭着一张冷脸。

“那就是听我的了。”明楼依旧笑的老奸巨猾。

————END————



【旧文】纠纷——院长甜虐片段

旧文旧文旧文,电视剧线,与追随无关,搬过来作为追随完结的补偿,给没有看过的姐妹解闷。

(一)

韦天舒早上查房的时候发现803病床的病人董福年居然还没有出院。

董福年是五天前从温宁医院转过来的,过来之前就已经被诊断为晚期肝肿瘤,因为之前的医院说无法保证手术的成功率,董福年的儿子董大鹏便坚决不肯签手术同意书,闹了医生闹院长一天三顿的折腾,温宁医院没有办法,便建议他转到各方面条件都更成熟的第一医院。但是像董福年这种重症病人,任何一家医院任何一个医生都是无法保证手术成功的。于是这个精力旺盛的董大鹏又开始闹,先是闹着转院,但是李睿认为董福年的病情必须尽快手术不宜再拖了,因此极力挽留,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劝了半天,那个董大鹏终于不闹着转院了,却又坚持要求凌院长亲自做手术,蹲在院长办公室门口蹲了一下午终于拦到了凌远。

凌远之前已经听说过这个事情,只是李睿没开口,他便也不过问,现在居然直接闹到了他头上。

凌远先是耐着性子向他解释医院的规章制度,又告诉他李睿的学术水平以及临床经验是足够优秀的,没有更换主治医生的必要等等,后来见那董大鹏油盐不进一味纠缠,便难免火大,“这是医院,不是菜市场,我们的医生也不是大白菜可以任人挑挑拣拣。我能保证的是我们的医生一定会竭尽全力的救治每一个患者,而接受或者拒绝,则是你的自由。”

董大鹏对这个答复当然不会满意,回来到处说第一医院的医生不负责任,又骂骂咧咧嚷着要出院。

昨天凌远路过住院部8楼,正好遇见董大鹏在门口扯着嗓子胡说八道,凌远沉着脸在楼道口站了足有三分钟,然后把李睿叫去了办公室。

“我们有治病救人的义务,但是没有强迫患者接受我们的医疗方案的权利。即便我这句话会触痛你那敏感的同情心,但是你必须承认,这是减少医患矛盾的基本原则。诚然作为医生,是应该把患者的安危放在自身利益之先的,这是道德规范。然而作为管理者,却应该考虑到整个医疗环境的氛围,这关系到社会对医疗系统的信心。如何保持住这片土壤的营养和水分,比你奋不顾身的去拯救甚至感化一个连好歹都分不出来的人,重要的多。”

李睿沉默不语。

凌远知道他这算是一种默认。他的感情虽然还在抵触,理智上却已经在认同了,否则以他的个性,是绝不会保持沉默的。

的确飓风之后他们的距离拉近了很多,李睿不但接受了副院长的职务任命,而且很多事情已经是主动的去帮凌远分担,这并不仅仅是因为照顾凌远术后身体尚未完全恢复,更大程度上还是一种理念的认同。

所以韦天舒也认为李睿已经把凌远的话听进去了,满以为今天董福年应该已经出院了,没想到居然还在。

韦天舒拉过一个病房护士问道:“那个803不是要出院吗,怎么还没走?”

“出院?他下午三点要做手术的呀,李副院长亲自主刀呢。”

(二)

韦天舒查完房第一件事就是回办公室找李睿。

“你要给803做手术?”

“嗯,”李睿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来问,头也不抬,“那个董大爷已经折腾不起了,现在手术还有一线生机,再拖下去就几乎没有手术的必要了。”

“这个我知道,关键是你怎么说服他那个犟驴儿子的?”

“我就跟他这么说的。”李睿面无表情。

“少来!”韦天舒撇撇嘴,“肯定不知道怎么一番苦口婆心吧!”

李睿被他说中,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那凌远呢,你打算怎么跟他交代?昨天他跟你谈了半天,你不是打算假装没听见吧!”

“我可没您韦老师那么厚的脸皮,”李睿鄙夷地瞄了韦天舒一眼,“今早上已经去找过他了,争取坦白从宽呗。”

“这也就是你李睿,要换了别人,在凌远那里就没有从宽那一说,立马就得火冒三丈。”韦天舒回忆着凌远那天雷地火盛气凌人的模样,夸张地打了个寒战。

“火冒三丈还是好的,有火憋着不发出来的样子更吓人!”李睿苦笑,“他还不如骂我一顿呢,沉着个脸一句话没说,害得我这一上午心里好像犯了滔天大罪似的。要不你抽空过去看看他吧,多半已经让我气得胃疼了。”

(三)

“喂,陈老师……真的?这么快就通过了?您这办事效率可是越来越神速了……您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我催谁的命也不敢催您的呀……好,好,今晚?好,可以可以……李睿去不了,他下午有台肝肿瘤手术,6点钟之前肯定结束不了,您不会是想拉他去给我挡酒吧?……那是自然,您知道心疼您的学生,就不许我心疼我的学生?……放心吧,我的身体早就没事了,嗯,好,那就这样。”

韦天舒进来的时候,凌远正满面春风地在讲电话,韦天舒左瞅瞅右瞧瞧地在办公室里边晃悠了几圈,等他打完电话,才嬉皮笑脸的凑过来。

“有事说事,没事少烦我!”凌远见韦天舒趴在桌上只管盯着自己瞧,嫌恶地皱皱眉。

“怎么,还真生气了?”

“我干嘛生气,是不是你又干什么惊人事迹了?”

“不是我,是李睿说你让他气得不轻,怕你犯了胃病没人管自己偷偷的干嚼药片,让我过来看看给你倒杯水什么的。”

“滚一边去,我有那么小肚鸡肠吗?”凌远怔了一下,才明白韦天舒说的是这事,白了他一眼,“他要是真能顺顺溜溜地让这种危重病人出院走了,那还是李睿吗。”

这下轮到韦天舒愣了,半晌才恍然道:“原来你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了?我说你怎么突然变菩萨心肠了,李睿摆明把你的话当耳旁风,你居然还能不动如山的一点脾气没发,我还以为你是上了年纪姜桂之性有所收敛呢……”

“你闭嘴,来倒水的是吧?倒!”凌远打断韦天舒的瞎白话,啪一声把水杯墩在他面前。

韦天舒吃瘪的咽了口唾沫,继而一副大人不计小人过的神气,特别雍容大度地倒了水过来,见凌远居然真格的拉开抽屉拿药吃,忍不住叫道:“你怎么还真吃呀?还说没生气!”

“不是,早上忘记了,现在补上。”

“不可能吧,”韦天舒一脸的质疑,“我听秦老虎说,林念初现在已经进化成你的标准吃药铃了,你今早上是怎么逃脱的?”

“唉——”凌远不无怨念地叹了口气,“她现在满心满眼的都是她儿子,哪还有空管我呀。”

“少来!秦老虎都跟我说了,林念初现在完全是拿出当年做化学实验的严谨态度,以分秒计掌握着你的吃药时间,不管你在办公室还是病房,甚至你在手术室,她都得打电话给秦老虎问问你有没有时间吃药……”

正说着,凌远的手机响了,韦天舒一看他眼角那瞬间荡漾开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温柔浅笑,就知道是林念初。

果然手机一接通,林念初那风急火燎的声音就扑面而来:“哎凌远,你早上是不是忘记吃药了?都怪我,本来已经拿出来了,小喆一哭,结果就放旁边忘了,直到现在才想起来,你是不是还没吃啊?”

“念初,你别紧张,我已经吃过了,真的,一早就吃了,三牛在这儿呢,不信你问他!”

韦天舒早就习惯被凌远抓来各种圆谎了,认命的接过手机,“我看着他吃的,没骗你。林念初,你现在已经从一个简单迷糊的女人成功升级成一神经质事儿妈了——哎呦,你老公打人!”

凌远在韦天舒头上一记爆栗夺过手机,眼风如刀瞪了韦天舒一眼,转而兰溪春水般的声音对着手机道:“念初,我今天晚上晚点回家,跟陈老师他们去吃个饭。”

“那你——”林念初叹了口气,虽然明知道说了也是白说,想想还是忍不住得唠叨一句:“少喝点酒。”

“我心里有数,你放心吧。”

(四)

凌远固然是个有数的人,但是喝酒这件事情并不是说有数就不会喝多的,尤其是在这种牵扯着各方关系各种利益的酒局上。

回来的路上凌远就已经觉得头晕脑胀烦闷恶心,到家下了车,清冷的夜风一吹,头脑清醒了许多,心口的顶账恶心却是愈发强烈,一阵阵的想吐。凌远怕惊动林念初,便先溜去楼下花园,趴在保洁桶上吐了个干净,吐完坐在树下长椅上缓了一会儿,趁空又打了个电话回医院问了问董福年的手术情况,手术操作没什么意外,患者的各项脏器指标十分危险也在意料之中。

挂掉电话才突然觉得冷,紧了紧外衣,赶紧上楼。

开门、放下包、脱了外套、换上拖鞋,尽管凌远放轻了手脚,还是惊动了卧房离门厅较近的刘嫂,当然主要原因还是刘嫂一直都没睡,张着耳朵留意动静等着凌远回来。

“凌院长,您回来了,厨房里有热牛奶,我给您倒一杯去。”刘嫂倒了杯热奶,等着凌远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出来,便忙递进他手里。

“谢谢。”凌远靠在吧台上捧过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感觉缓缓游过他那不安分的肠胃,果然好受了许多。“刘嫂,我经常晚归,以后你不要等我了,光这俩孩子就够你累的。”

“白天妞妞上幼儿园,我其实就是带带小喆,我有经验,带个孩子累不着我,再说我也不习惯早睡。”刘嫂笑的朴实中略带几分拘谨,虽然现在熟悉了,知道凌远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倨傲霸道,甚至此刻带了些疲惫的样子还流露着温情,但总归是有高不可及的距离感,不像和林念初相处时候那么轻松实在如对家人。

“小林说热牛奶能解酒,还能保护胃、胃什么膜,这都是她准备的,她怕自己睡得太死,还上了闹钟,刚才已经起来看过一次了。”

林念初因为刚才起来过一次,现在睡得更沉。凌远洗漱完进了卧室她都没听见。凌远趴在儿童床上端详了一会凌彦喆(好俗气的名字我知道,可起名是个力气活儿,抓一个凑合看吧)熟睡中粉嘟嘟的小脸,轻声道:“臭小子,难怪你娘那么疼你,连你爹我都忍不住想咬你了。”也是凑巧,小家伙睡梦中不知干了什么好事,小嘴一弯,极是应景的笑了一笑。凌彦喆的眉眼是大家公认的酷似林念初,但是这一笑的神情,却是洋洋得意颇有乃父之风。凌远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小东西,你还来劲了是不是,先别得意,你再怎么得宠,不也得一个人睡,林念初可是在我床上呢。”

“还有你,别以为儿子是你生的就跟你好,你儿子最先学会叫的可是爸爸!”

凌远训完儿子,又轻轻爬上床带着明显挑拨离间的语气偷偷教育老婆,只见林念初八爪鱼一样搂着他的枕头,半截后背露在外面,前边却是严严实实蒙头盖脸的。

“凌彦喆你看看你这个笨蛋娘,也不怕憋着。”凌远试图给她整整被子,顺便拿回自己的枕头。以林念初平日的睡眠素养,别说扯扯被子了,就算把她扔到地板上,人都能翻个身接着睡。但是今天因为惦记着给凌远热牛奶,却是潜意识的没有进入深眠状态,凌远一拉被角,她就醒了。

“嗯……嗯?你回来了?”林念初猛地坐起身,一边含混不清的问着,一边闭着眼睛就往床下走。

“你干嘛?”凌远一把扯住她,“睡迷糊了吧?”

“没有,我那个……给你热着牛奶呢,”林念初努力撑开眼皮,皱着眉头趴凌远脸上瞧了瞧,“你又没少喝吧,难不难受啊?我去给你拿……”刚要起身却再一次被凌远拉回怀抱。

凌远温声道:“我没喝多少酒,牛奶刘嫂已经热过,你别折腾了,赶紧睡吧。”

“这么晚了我本来不想麻烦她的,没想到,还是睡过头了……”林念初口齿不清的嘀咕着,枕在凌远肩上已是沉入梦乡。

(五)

第二天林念初休班,凌远起床的时候她还在蒙头大睡,凌远悄悄地穿好衣服,蹑手蹑脚地正准备往外走,却突然发现九个月大的小彦喆不知何时已经抓着围栏站了起来,正瞪着一双乌溜溜澄澈的大眼睛看着凌远,见他转头发现发现了自己,立刻雀跃地扎煞着小手拍着栏杆,
嘴里吐着泡泡发出清晰的介于“爸爸”和“啪啪”之间的音节。

“臭小子,你这么早就醒了呀,果然是爸爸的亲儿子,可千万别学你妈妈那么懒!来,咱爷
们先出去,让小猪再睡会儿好不好?”凌远轻轻抱了孩子出来交给刘嫂,拿起外套拎了包就
要往外走。

刘嫂忙道:“早餐已经做好了,您——吃点再走吧。”

凌远犹豫了一下,见刘嫂恳切地望着自己,便放下包又回来桌边吃了几口。

一路上都在惦记着董福年的术后反应,到了医院本来想第一时间去ICU看看,等电梯的时候,凌远却又改变了主意,决定先回办公室。

既然李睿想要选择的自由,那么相应的也该让他负起该负的责任。诚然一个人只要有足够的
勇气和决心,即使身陷泥泞之地,也照样可以甩开步子奔跑。然而这奔跑的后果,却极有可
能是泥水飞溅青草践踏一片狼藉。

凌远在见过董大鹏其人之后,就已经做好了收拾狼藉的准备。然而不能是现在,现在还不足
以让李睿认识到,当一个将军执意用一个士兵的方式去捍卫他的坚持时,会有怎么样的后果

凌远打定主意,便干脆不闻不问,定下心来埋头整理昨天刚刚通过审批的改革项目各种资料

10点半左右,周明上来找他商量下个礼拜学术交流会的准备工作,谈了近半个小时,走的时候,周明似乎是顺带嘴地提了一句:“李睿那个肝肿瘤患者发生多衰,已经送进手术室二次抢救了。”

“嗯。”凌远淡淡的应了一声。

周明见他这么淡定反倒是一怔,随即好笑道:“跟我还装,患者那个儿子我见过,看你能轻松到什么时候。”

“不是装,我现在坐这儿也一点儿都不轻松。”凌远叹了口气,“但是这次我决定先不插手。”

周明略一反应便明白了他的意图,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六)

周明走后,凌远又勉强看了半个小时的病历材料,这半个小时,工作效率简直前所未有的低下,根本无法完全集中精力,最后凌远认输地叹了口气,扔下材料,换了衣服去手术室。

打开门的一瞬间,凌远最先看到的便是心电监护仪上僵直的一条线,王东以及手术室护士已经停止了抢救,无奈的目光望着李睿。李睿沉默了两分钟,木然地吐出一句:“患者死亡,死亡时间,X年X月X日上午11点二十五分。”

一领白布蒙住了患者的脸,隔开生与死的界限。

李睿艰涩的转过身,望着凌远。

“你一直在等着看这个结果吧?”李睿手指着身后的手术台,冷冷的道:“现在,一切如你所料,你正好可以用这个失败的案例来证明,我所做的这一切是多么的不自量力!”

凌远有些猝不及防地看着李睿。他早料到李睿会有情绪,甚至准备好了李睿会跟他争执辩论,但是现在,李睿却不是在跟他争吵,而是冷淡。两个人明明只是面对面的距离,然而李睿从眼镜后面透出来的那道目光却是遥远的如同远隔万水千山。

李睿眼看着凌远的脸色在阴沉之中渐渐变得苍白。他后悔了。话一出口他就已经后悔了,悔得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情绪如此失控,是因为发现自己错了,还是因为毫无悬念的错在了他的眼皮子底下,因为他一直暗自期待会给他一点启示的人却一言未发冷眼旁观,还是因为自己从一开始就明知是执念却依然无法驾驭情感……不管怎样,他再一次在凌远面前智商情商各种商都倒退回幼稚园水平。

李睿简直不敢看凌远的眼睛,低着头从他身旁逃了出去。

凌远沉着脸慢慢地走出手术室,在走廊上便听见一个刺耳的咆哮声:

“少他妈说这些没用的!我爸来的时候好好的一个人,能喘气能说话!你们、你们推进去再退出来,就说人没了!你是什么医生,你是杀人凶手!刽子手!”

凌远紧走几步过去,只见董福年的儿子董大鹏正怒气冲冲地揪着李睿,任李睿怎么解释都不肯听,只是高声叫骂着。

“老葛,你马上带几个人过来手术室这边。”凌远给保卫科打了个电话,然后上前,低沉的嗓音不温不火却是带着一种威严的压迫感:“放开你的手,这里是手术室,请你注意你的言行!这台手术,术前你是签了字的,手术全过程都有完整的录像。如果你有任何疑问,可以通过法律途径由卫生部出面做一个医疗鉴定。但是现在,请你不要影响我们医院的正常工作,不要影响其他病人接受治疗!”

凌远笔挺的身姿和傲岸无情的气势让董大鹏不由自主的瑟缩了一下,然而转头看见父亲的遗体蒙着白布推出来,一双发红的眼睛里立刻又燃起怒焰:“同意书?同意书是你们逼着我签的!我早就说过要出院,是你们逼着我签字做手术的!你们欺负我没文化没权没势,你们这些拿手术刀的人都没人性!你、你根本没把我们穷人的命当人命!”

董大鹏越说越激动,满腔怒火转向拒绝给父亲亲自做手术的凌远。他的眼中闪着怨愤偏执的光芒,猛地一把推开李睿向凌远冲了过去!

情绪低落的李睿不留神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及至看清董大鹏是向凌远冲过去时已是阻拦不及。

董大鹏人本就魁梧,疯狂之中更是力大,一把就把凌远推了出去!凌远失去重心往后便倒,一片惊呼慌乱中,凌远的后腰重重的撞在身后小护士推的一台呼吸设备上,尖锐的痛楚瞬间沿着脊背蔓延全身。凌远几乎是用尽全力咬紧牙关才没让自己在一众下属面前呻吟出声。

而刚才被董大鹏纠缠时始终没有脾气的李睿,一见凌远摔倒却是立刻急了,一把揪住董大鹏的衣领提起了拳头!

“小睿!”凌远及时地喝止住了李睿,在王东以及闻讯赶来的金副院长等人七手八脚的搀扶下站直了身体,暗暗地深呼吸尽量缓解着后腰部位的疼痛,试着往前走了两步,然后轻轻推开众人搀扶的手。凌远深邃的目光中带着一种冰冷的平静盯视着董大鹏,越是这个时候他的语调比平时更加慢而清晰:

“可能没有人告诉你,但你应该自己能看得出来,我们这个大厅一共有四个摄像头,至少有两个已经记录下了刚才这一幕!作为第一医院的院长,也作为被你攻击的直接受害者,我会保留追究的权利。”

此时老葛已经带着保卫科的人过来,从愤怒的李睿手中接过了董大鹏。董大鹏双手被保安钳住了,仍是梗着脖子一脸激愤的样子,只是开口时语气已经明显有些不自信:“你……你们这是仗势欺人!我才不怕你们呢……我爸不明不白的死在你们医院……”

“不明不白?”凌远鄙夷地冷笑一声:“从患者入院的一切检查结果到手术的整个监控过程,全都清清楚楚可以接受任何医疗机构的调查!我再说一次,你如果有任何疑问,我们的医生可以好好给你解释,你如果想告我们,我们也可以随时配合。但是现在,你必须马上离开这里!”凌远转头向老葛道:“葛科长,从现在开始,如果再有任何人以任何理由妨害我们医院的医疗工作,你不需要再请示我,直接联系警方!”

肃静的大厅里响着凌远低沉无情的声音,说完后看也不再看董大义一眼,转身就走了。

李睿站的近,刚才就已经看到凌远额角细密的汗珠,知道那一下肯定撞得不轻,担心的望着他的背影。

(七)

直到看着董大鹏心有不甘的离开了,李睿才吁了一口气。

金副院长犹豫着要走却又回过头用询问的眼神看向李睿:“凌院长……”

“我上去看看。”

“那好,那我先去准备一下医疗诉讼的相关材料,那个姓董的未必就啃这么算了。”金副院长有心再叮嘱两句,看了李睿有点呆呆的样子也就作罢。

李睿一路考虑着措辞心情复杂的来到凌远办公室门口,伸手刚要敲门,就听见里面凌远的声音:

“呦呦呦,你轻点。”

“叫唤什么,让人听见还以为我把你怎么着了呢。”是周明的声音。

果然凌远的声音低了下去,模糊听见似乎在抱怨周明“挟私报复”什么的。

李睿见周明在,便觉放心,悄悄退了回去。

周明给凌远做了个简单的初步检查,理好衣服把他从沙发上拉起来,“没骨折,应该只是软组织挫伤。不过我建议你最好去做个CT,腰伤处理不当很容易引起骨质增生的。”

“以后再说吧,现在这件事出来,那帮记者正愁找不着机会小题大做呢,我这里要是一检查,没准儿他们就敢把我写成高位截瘫。”凌远苦笑,“本来这医患关系就脆弱,怎么经得住他们在煽风点火。”

周明当然知道他的难处,也就不废话了,就他办公桌上找了纸笔开单子,“我先给你开点活血化瘀的药吧,现在是还没什么,明天肯定会肿起来的。”写了几个字,又撕掉,“你那个破胃,还是别口服了,开点针剂吧。”

凌远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把单子扔桌上,抬手看了看时间,“你是不是三点钟还有个会诊呀,赶紧走吧,别耽误了。”

“杀人也得喘口气吧,我这连口水还没喝上呢。”周明早已习惯了凌远这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嘴脸,也不跟他计较,伸手拿过他的水杯就要去倒水喝。

“等等,你用这个吧。”凌远取过一个待客用的干净杯子。

“你用不用这么恶心我?”周明不耐烦地皱眉,上学时候还一个杯子刷过牙呢,这会儿跟他来这一套。

“想什么呢,我是怕感冒了传染给你。”

”又感冒?”话没说完周明就喊起来:“你上次感冒不才好了吗?有两周了没有?什么症状,发烧还是……”

“真的是感冒,你别瞎紧张。”凌远被他认真的样子逗乐了,“昨晚上在楼下吹了会儿风,估计是有点着凉。”

“没事闲的你吹什么风,自己几斤几两心里能不能有点数?”周明没好气的瞅了他一眼,“别以为从鬼门关逛了一圈回来就万事大吉了,我看你还是免疫力没恢复过来,以后还是少折腾吧,如果再来那么一次,我们可招架不住,集体去看心内了。”

喝完水已经走到门口了,周明忍不住又回过头来:“凌远你别把我说的话当耳边风,你也近四十的人了,不是青春年少那会儿了,再说你就算青春年少那时候也真是……你这要是在不引起重视的话……”

“行了行了,我这就重视行了吧,你赶紧走,比我爸还啰嗦!”凌远连哄带推的好不容易把周明撵走。

(八)

李睿今早上班来的得特别早。

昨晚特意回父母家吃饭“顺便”取的伤药。早上写病历的时候一直心不在焉,隔会儿就趴窗口往下望一回,望到第四回的时候终于看见院长的车从容驶进楼下,车门打开之后足有五秒钟,凌远才从里面出来。其实他的动作并没有特别迟缓,只因李睿本来就是可以留心,才瞧得出其中细微的不便。

李睿跟着来到院长办公室的时候,凌远正掏钥匙开门。

他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尽头,东侧窗子落进满满一地阳光。凌远就站在这一片阳光里头,深色笔挺的西装带上一层暖融融的绒光,愈发显得身材颀长。只不过站在李睿这个角度,刚好看到侧影,就不单是颀长,而是瘦削单薄了,简直不像是一个三十六岁功成名就的中年男人该有的体态。

李睿突然觉得有些灰心,想想跟这个亦师亦友既敬且佩的凌老师每一次剑拔弩张的争执,其实自己想要保留的他一直都在默许,而他想要奋力争取的,自己未必不明白却从不肯设身处地的去理解。

“当啷”一声轻响打断李睿不合时宜的“沉思”,是凌远的钥匙掉在地上了,他下意识地去捡,刚一弯腰却是“嘶”的吸了口气扶着门框僵住了。

李睿忙跑上几步捡起来,一边递还钥匙一边张着手就要去扶,一抬头却对上凌远那斜下30度几乎瞬间将人秒回幼儿园水准的犀利目光。然而此时此刻他手扶着门框的姿势却让李睿大不敬的产生了“外强中干”的念头,甚至连想了无数次怎么都觉得煽情的道歉的话,也瞬间抛到九霄云外。当然顶着他那样的目光,殷勤是不敢乱献了,收回双手挤出一个近乎讨好的笑容,嬉皮笑脸的跟着凌远进了办公室。

“你脸抽筋了?”凌远斜睨他一眼,鄙夷的道:“跟着我一点儿好没学着,倒把韦三牛那套厚脸皮学了个青出于蓝。”

“我这不是负荆请罪嘛。”李睿从口袋掏出两个药瓶放在他桌上,“小的这还有孝敬呢,专治跌打损伤,外敷一日三次,化瘀消肿……”

“你不会是逛地摊被人骗了吧?”凌远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巴拉着两只瓶子。

“你!你这是侮辱我的智商,也就是侮辱外科医生的智商,归根结底您这个院长的智商也得跟着倒退!”

凌远见李睿炸毛的样子终于有点忍俊不禁,其实他的眼睛那么尖又是学术范畴之内的东西,早就看清是军区医院的产品了。别的方面不好说,要说治疗外伤,军队里自然是有一手的。

凌远忍着笑把药瓶收进抽屉里,脱掉外套坐下来。

李睿狗腿地接过外套挂好,嘴里不停唠叨着:“记着抹啊,还有,一会儿骨科的吴主任会上来给你做个检查,腰骨受伤你居然找消化外科专家看看了事,您可够专业啊!”

凌远含笑瞥了他一眼:“我还让儿科专家做的按摩呢,这充分说明我们医院的医生都是全才。”

李睿简直受不了这么自恋的人:“行,您厉害,您打副本都不用组牧师,法师都会自动满血行了吧。别皱眉了,您再怎么天纵英明也有听不懂的时候吧,没办法,这叫代沟!”

(九)

那个董大鹏果然是不肯善罢甘休,在海泉广场摆了个摊子喊冤,污言秽语的抹黑第一医院,引来一大群人围观,其中不乏许多媒体记者。

李睿下午连了两台大手术,下了手术已经是六点多暮色蒙蒙了。作为被骂的主角之一,李睿这才听说了这件大事,距离事情开始已是几个小时过去了,最初的鸡飞狗跳的形势已经被凌远控制住,迅速邀请了当时在场的与不在场的记者召开了简短的问答发布会。

李睿往礼堂赶的路上碰到金副院长才知道早就散会了,而金副院长明显还沉浸在记者会风起云涌的气氛当中,啧啧感叹着:

“你们呀,天天抱怨凌院长不近人情,其实你们还真是没见识过他真正刻薄起来什么样子。平日里再怎么霸道也还是属于关起门来打孩子,雷声大雨点小,对付外面的人那才真叫霹雳手段呢。就像今天这个记者会,乍一听,啊,是温和可亲有问必答,末了似笑非笑扔出两句话——”

金副院长回忆着凌远那居高临下的神情:

“第一,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不管董大鹏上告或者不上告,第一医院都会申请医疗鉴定并对董大义的行为提出诉讼。第二,媒体有公开报道的自由,同时也有维护真实真相的义务,如果,如果有个别败坏职业道德断章取义歪曲事实主观臆断煽风点火的,第一医院为了维护医疗环境的安稳和谐,也必然会追究到底——就这两层意思往那一甩,果然,现场安静了很多,那些记者提出的问题也慎重了很多……”

李睿听着渐渐放了心,想想也是,他干院长这么多年了,什么大浪到他手里不都硬压下去了,这次要不是自觉有责任自己也不会这么上心……话说回来,这次是因为自己上了心才会跟着紧张,那么从前自己从未上过心的多少事情都是他一个人扛了,压力得有多大……而后方,别人不说……不相关人的非议他也并不在乎……就连韦三牛那么铁磁的都隔三差五的找他折腾……想想似乎有点心虚……

金副院长抬腕看了看时间:“没功夫跟你瞎白话了,凌院长通过许乐山的关系请那些媒体老总在稻香湖景吃饭,今天的记者会算是敲山震虎,关键还是那些‘虎’,一棒子打完了不能不给个甜枣吧。我是回来给取点材料的,对了,顺便捎上胃药。”

“金老师,您要是信我的话就交给我吧。我去,你们二位一个老一个……那样。我酒量还行,今儿去实习一下。”

(十)

幸亏是李睿跟着来,不然凌远还真是有点撑不住。

开头那不得不喝的一轮下来之后,凌远的胃就有点吃不消了,不知是前天刚刚喝吐了没缓过劲来还是感冒发烧状态不好的缘故,起身去洗手间吐了一阵才觉得好些。

李睿见他起身就知道是去吃药要不就是去吐了,再回来的时候死活不准他再喝。于是一顿饭下来,凌远还好,李睿却是喝大了,趔趔趄趄往外走,推着凌远不用他扶:

“我……没事,不用你,不用你扶……”

凌远拽着他胳膊:“我以为你多大量呢,这种酒局还抢着喝。”其实心里也明白,李睿那是跟自己抢呢,他多喝点,自己就能少喝点。

“我今天就是来……来护驾的,别说是……酒,就是黄连汁,我也来……来者不拒!凌老师,你别扶我,我要真摔……摔了,就你,估计你也扶不住,你还是……还是小心自己的老腰吧!”

这可真是酒壮怂人胆,赤果果的轻视、欺君罔上欺师灭祖啊!凌远简直要怒了,可惜李睿醉眼迷离完全接收不到他的凌厉目光。倒是取完车迎上来帮忙的司机被那道余光扫的一个激灵,心里替李睿捏了一把汗!

————END————

【旧文】狗血虐楼片段

旧文旧文旧文,很久之前心血来潮写的片段,可以看着解闷。

[一]

明楼阖目靠在枕上,床头灯暖黄色的光线,笼罩着他疲惫的面容,白日里总是梳的一丝不乱的头发,此刻凌乱的蓬松着,有几绺汗湿了搭在前额上,显得憔悴而温柔。

墙上滴嗒嘀嗒的石英钟,时针已经指向凌晨一点,明楼却被这该死的头痛折磨的迟迟难以入眠,左侧太阳穴持续尖锐的钻痛,左耳也针刺一样,伴随着阵阵耳鸣,上床时超剂量服用的三颗阿司匹林似乎没怎么见效,辗转了半个晚上,终于还是忍受不住,爬起来又去床头柜上摸药瓶。

然而起身时一阵头晕目眩,几乎从床上栽下去,忙乱中一把抓住了床头柜桌角才撑住了,桌上的水杯和药却都摔落下去,水洒杯碎,药瓶更是骨碌碌滚出老远。

明楼叹一口气,扶着床头缓了片刻,才又起身欲待下床去捡。

门却轻轻地开了,阿诚探身进来。

阿诚的卧房就在楼下,正对着明楼这间,他睡觉一向警醒,听见顶上水杯落地碎裂的一声响,立刻一跃而起,飞奔上楼。

“不是吃过药了吗,怎么还疼?”阿诚俯身捡起药瓶,几步抢过去扶着明楼坐回床上,顺手就抚上了他额头,“有点烧呢,都怪明台那小没良心的,居然真的敢朝大哥开枪!”

“这回真的难为他了,这股邪火总得让人家发出来吧……”明楼颓然地躺回靠枕上,手扶着额头,拇指用力顶着左侧太阳穴揉按着,“药,再给我两粒,不然今晚别想睡了。”

阿诚皱眉,“已经是过量服用了,再吃……这是药,可不是糖豆。你还是再去检查一下吧,总吃止疼药也不是办法。”

“在法国检查多少回了,还不就那么回事,单子你不都留着吗?”明楼被头痛扰的有些烦躁,伸手道,“别婆婆妈妈了,快点!”

阿诚纵然觉得不妥,然而看明楼拧着眉头,难受的脸色都变了,说话都是黯哑的气声,一时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拿出药瓶,拧开盖子,一个不小心牵扯到肩膀上伤,不禁“嘶”的吸了口冷气。

“怎么,给我看看!”明楼也顾不得头痛了,腾的坐起来,紧张地拉住他查看。

“没事,就是扯了一下。”阿诚不让看,把他推回去,“说多少回了,起来的时候别太急了,不头晕吗?一把年纪了还没个轻重。”

“臭小子,没大没小!”明楼到底是拉开阿诚睡衣看了伤口,确定没再出血才放心,“行了,你别在这里气我了,赶紧回去休息吧。”明楼从他手里要过药瓶,自己倒出两颗填嘴里,伸手想要拿水,才记起水杯已经砸了,索性直接嚼咽了。

阿诚原本还想下去给他倒水,见状不禁愣住,“你这是什么绝招,不会平时半夜起来吃药的时候都是这个吃法吧?”

“你管我怎么吃,杀猪杀尾巴,各有各杀法。”明楼抬眼看看时间,已经一点半了,便催着阿诚回房休息,“快回去睡觉,明天还有的忙呢,南田这一死,藤田芳政还有76号都需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付。”一边说着,就要起身。

阿诚看着他:“你又要干嘛?”

“我去冲个澡。”

“你烧糊涂了吧,三更半夜冲什么澡?”阿诚说着突然憬悟,伸手摸摸明楼后背,果然睡袍一片汗湿。

“我的大少爷,这个时候咱能先别讲究了吗,换件衣服赶紧睡吧,这都几点了还冲澡?本来就失眠,再一折腾还能睡着吗?刚才不还说明天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对付藤田芳政和汪曼春么,你放心,就算你身上有点汗味,估计汪曼春也不嫌弃,说不定还觉得是男人味呢。”阿诚一边数落着,一边打开衣橱找出一件新睡袍,扔给明楼。

“阿诚,你胆肥了啊。”明楼不接睡衣,只拿眼睛斜睨着阿诚。这要在平时,明长官的凌厉眼神,即便在阴森恐怖的76号,也是出了名的震慑人心,然而此刻,衣冠不整,满脸倦容,威严自然也大打折扣。

阿诚微笑道:“我不是担心你吗,你说你现在这个状态,万一再晕倒在浴室里边,我这一只手,可没法像上次一样抱你出来……”

[二]

上次……是两年前了吧,那件事明楼纠结了好久,身为军统出身的王牌特工,绝对无法接受洗个澡把自己洗晕了的事实,即便是情况特殊,他当时正是伤后恢复期,以及深秋天凉浴室门窗紧闭难免缺氧,然而还是……太叫人难堪了。

从小他在阿诚面前都是偶像一般的存在,习惯了这小子总是仰着头用崇拜依赖的目光望着自己……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长的这么英俊挺拔,已经不再需要大哥为他挡风遮雨了,反而是他开始用坚实的肩膀,为大哥分担烦忧……明楼欣慰于他的成长,只是他的成长,也是在催着自己走下坡路啊,自从那次重伤之后,除了这磨人的头痛病,明楼明显感觉得出身体机能各个方面的衰退,起初他还信心满满,期待着痊愈之后会恢复如初,然而一个月又一个月,两年的时间都过去了,虽然法国的主治医师对他的恢复情况评价极高,但他还是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就是他,明楼,再也不可能是从前如虎如豹的高级特工了,如今真要拼身手的话,别说明楼,只怕他连明台那小子都打不过了。

当然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最紧要的是智慧而不是几分蛮力,然而这种力不从心的感觉,实在糟糕透了,就像那天三个人打网球,人家两个小伙子都面不改色的,自己却已经满头大汗,甚至需要暗自调节呼吸才没让人听出喘来,以至于第二天明堂大哥来访,当着他的面感叹人过四十体力不济的时候,明楼竟心虚地算了算自己的年龄,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也上了年纪了。

阿诚话一出口就知道坏了,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条件反射地跳开两步,硬着头皮等着明楼骂他,谁知明楼却静静地没出声,低了头,嘴角微微一牵似乎想笑,却没笑出来,反而轻轻叹了口气。

阿诚跟了他近二十年,从未见过他这样的表情,不由得心里狠狠地疼了一下。

即使是两年前那次,那么重的伤,命悬一线,也并没见他这么……竟似有些落寞的意味。

两年前那次意外,阿诚直到现在还是心有余悸,每次回想起明楼满身鲜血一动不动的样子,还是心如刀绞。

那次明楼带领他的小队执行特殊任务,因为拆弹小组的计算失误,一枚炸弹在距离明楼不到五米的地方爆炸。当阿诚冲过去抱起他的时候,只看见他全身上下到处都是不断晕染开来的血迹,分不清究竟有几处伤口,阿诚慌的脑中一片空白,靠残存的理智抱着明楼冲出去。

那一次,如果不是抢救及时,如果不是在医疗相对发达的法国,后果真是不敢想象。冗长焦灼的手术过程对阿诚来说,简直比这一生经历过的所有的暗夜加起来还要煎熬,一共从明楼身体上取出十一块炸弹残片,最危险的一片,已经刺穿了右心室壁膜。

术后严重的贫血和为了修复心脏而进行的二次手术,严重摧毁了明楼的健康,他在法国休养了大半年。这半年的时间里,为了给他补身子,阿诚几乎尝试过所有的食疗食谱,很多时候明楼吃不下,阿诚也不气馁,换种材料继续做,直做到他不得不吃为止。记得刚回上海的时候,大姐曾在饭桌上不能置信地问:“我养了你三十年都不见你长肉,怎么去法国几年倒胖了,法国菜就那么好吃?”

这话听在阿诚的耳中却是无比的心疼,没有人知道,大哥是躺在病床上被他软硬兼施地,好不容易才喂出了点肉来。

[三]回过头来一发浴室晕倒小剧场-------

法国,深秋,巴黎。

那是个沉闷的阴雨天。

天气不好,重庆那边传来的消息也不好。军统情报处上海站失败暴露,多人被捕,王天风下落未明。

从下午得到这个消息,明楼就一言不发,久久地站在二楼落地窗前,留给阿诚一个凝重的背影。

阿诚与王天风没什么直接接触,对他知之甚少,偶尔听明楼提到他的时候,总是咬牙切齿地说“那个该死的疯子”。能让明楼咬牙切齿的人,肯定不简单。而这一次,面对“疯子”生死未卜的消息,大哥的表现又绝非两个水火不容的对头之间该有的幸灾乐祸,反而是深深的担忧。

阿诚不知道他们两人在军统共事的那两年经历过些什么,但是可以推测,绝不只有相互憎恨,必定还有惺惺相惜的成分在里头。

这个想法让阿诚的心情也瞬间低落下去。

阿诚甚至突然生出一种不愉快的感觉,在大哥的精神世界里,或许只有王天风那样的人,才有资格与他并肩而立,而自己和明台,再怎么被珍视,也不过是他的臂膀,羽翼。

“大哥……”阿诚气恼的叫了一声,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只是对着自己的心一句自语。

没有人知道,“大哥”这两个字,对阿诚来讲意味着什么。小时候每次家里聚会,明堂或者其他远房近支的兄长来,大姐让他们叫人,平时温厚乖顺的阿诚总是执拗地抿紧嘴唇,不肯叫出“大哥”这两个字。没有人明白,在他的心目中,“大哥”这个位子是只属于明楼的。在他最无助绝望的时候,是明楼从那灰暗梦魇中把他解救出来,他永远都记得明楼向他伸出双手时,眼睛里那温暖如春的微笑和疼惜,那是他即使做梦都未曾奢求过的关怀目光。

“大哥”这两个字,不止是嘴里叫叫,更是烙印在灵魂深处的。

和明台不一样,阿诚一直都不知道,是明台更幸运,还是自己更贪心。明台总是可以任性的伸出小手,对大哥说“我要”,而阿诚却从来不会,他从来不会主动问大哥要什么东西,然而他的心里,却无时无刻不在暗自努力,努力追赶大哥的脚步,期盼着有一天,能昂首挺胸地与大哥站在同一高度上,可以用自己的肩膀挨着他的肩膀,自己的眼睛对视着他的眼睛。甚至,他甚至幻想着,终有一天,他也可以那样问大哥,“你想要什么?”就像每一次大哥宠溺的笑着,满足了明台的愿望之后,转过头来问他那样。

这么多年来,他像追赶太阳一样追赶着明楼的脚步。明楼学术精纯通晓四国语言,他便也努力奋进学习外语;明楼成为王牌特工,他便也苦练身手和枪法;小时候喜欢涂涂画画,明楼随口夸一句,他便到现在也不会放下;他本性原是安静腼腆的性子,为了配合明楼的长袖善舞左右逢源,他便也学会虚与委蛇……他做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跟得上他。然而……连那个疯子都能够令他情绪激动,自己却还是仿佛够不到他的心。

阿诚在明楼背后站了很久,脸色阴晴不定的变幻着,最终又收敛无声。

原本是心里堵着这口气,不想理他,转了转身子想走,最终又还是放心不下他的身体。

手术之后这才两个月,受伤大量失血造成的严重贫血和为了修复心脏而做的二次手术,严重损害了他的健康,每天自己盯着他按时输液服药加上不遗余力的食补,到现在虽然恢复了好多,但血色素还是一直偏低,起身蹲下的动作急了就会头晕。这会儿居然还站在窗跟前,一站就这么久……

站那么久……居然还是为了一个疯子!

阿诚压制着心头的恼火,搬了一张椅子过去,拉着明楼坐下。

深秋的空气中已经带着几分寒意,窗扇也没有关严,一走近便感觉到一股细幽幽的凉风在萦回,阿诚忙又去拿了一件毛衣给他披在身上。

明楼皱眉,思绪似乎尚未完全从方才的深思中抽离出来,眼神还有点迷茫,下意识地推开毛衣,“热,穿不住。”

“热什么热,这都什么季节了,自己身体什么状况能不能有点数!”阿诚虽然尽量压制,心底那莫名的气恼还是从他低沉的嗓音了流露出来。

“你小子吃枪药了!”明楼这才注意到阿诚的小情绪,眉头一挑本欲说他,但抬眼对上他那双难掩落寞的眼睛,心便软了。这两个月确实难为他了,日夜照料不说,更辛苦的是始终担着一颗心落不安稳……明楼心里一软,眼神便也柔和下来,无声一叹,抬手又把毛衣披回去。

阿诚受不了明楼这温和(其实想说温柔)的一叹,再加上他嘴角微微勾起的笑意,心里那股火顿时发不出来了,低头倒了一杯热水塞给他,便转身下楼去了。

明楼捧着那杯热水,手心里却直往外出汗,方才他对阿诚说热,并不是逞强不知自惜,确实是本来就觉热的有些汗津津的,那件厚毛衣往身上一披,更是热的烦躁,想脱,想想阿诚那副气恼的小模样,又忍住,坐了一会儿,终于捂的后背额头直出汗。

明楼起身从楼梯上往下看了看,没见阿诚的影子,只有厨房那边传来菜板叮当的微响,想必在准备晚餐。

明楼决定趁这功夫先去冲个澡。

阿诚端着晚饭上来,找不到明楼,转了一圈才发现浴室里边的水声。

“天还没黑洗的什么澡……”阿诚嘟哝一句,把饭菜放在桌上,“大哥,吃饭了,你动作快点啊!”朝浴室喊了一声,阿诚又下楼去盛汤,准备就绪之后还不见明楼出来,便来到浴室外面敲门,

“大哥,怎么还没好,磨蹭什么呢?”

明楼已经听见阿诚在门外叫唤,并不是他想磨蹭,只是突然头晕的厉害,满室雾气缭绕中,眩晕憋闷的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想着或许打开窗子透点气会好些,可是往窗边走了两步便虚乏的几乎脱力,踉跄着扶住了水滑的大理石墙面。

“阿诚……”他本来想自己缓一缓就好的,刚才为了披件毛衣那小子都差点要跟他急,这要是让他知道自己头晕,不更得小题大做……然而明楼扶着墙壁站了一阵,非但丝毫没缓和,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头晕目眩的几乎睁不开眼睛,左侧太阳穴也开始一阵紧似一阵的锐痛,耳中一片轰鸣。

“阿诚!”明楼预感不好,向着门口的方向摸了两步,眼前一黑便摔了下去。

外面的阿诚只听见木质的门板似乎被重重的拍了一巴掌,接着便是混合着水声的一声闷响,连同稀里哗啦摔了东西的声音。

阿诚大惊,忙一把推开浴室的门冲了进去,入眼便是明楼一动不动倒在地上的情景!门边的毛巾架衣架都被扯倒在地!阿诚这一惊非同小可,直吓的心肝都颤了,慌忙上去将人抱起。

“大哥,大哥!”连叫了几声都没反应,也顾不得水滴淋漓,一把抄起来抱进卧室床上。

明楼身上很烫,白皙的肌肤泛着不正常的嫣红,阿诚一抱就知道是发烧了,不由得暗骂自己粗心,难怪他会说热,穿不住毛衣,想必那会儿就已经烧着了。这个豪门大少一向衣来伸手饭来饭来张口娇养惯了,虽说在大姐手里从来都是最不被纵容的那一个,但也只体现在精神层面,生活上,绝对是个生活残废。连自己发烧了都能感觉不出!

阿诚把明楼平放床上,拉过被子裹住,首先便是扑到电话上给他的主治医生雷蒙打电话。电话那头镇定的声音,让阿诚焦灼的心稍稍定了一些,雷蒙医生保证会在15分钟之内赶到,并叮嘱他让病人平躺,量体温,测血压,最后来了一句:“听说你们中国人鼻子下方有个穴位叫人中,你或许可以试试。”

阿诚扑回床上,大拇指对准明楼人中掐了下去,起初不舍得使劲,没反应,便乍着胆子使劲一掐,果然便见明楼轻轻一颤,皱眉,呻吟般地呼了一口气。阿诚大喜,在他耳边叫道:“大哥,大哥,醒醒!快醒来,大哥!”

明楼的意识渐渐回复,只是浑身乏力的动不了,想睁开眼睛,挣扎了一番也只能作罢。

阿诚见他眼睫颤颤,嘴唇微微翕动,忙俯身把耳朵凑过去,只听明楼说的是:“小点声……本来就耳鸣……”

还知道抱怨,就说明是没有大事了。阿诚一半心放了下来。

阿诚从来不知道15分钟的时间这么长,简直像等了一个世纪。

雷蒙医生是一个胖乎乎的高大老头,花白的栗棕色头发,带着副玳瑁眼镜,一身学者风范,即使笑容和蔼也让人觉得肃然起敬。

阿诚头一次见他的时候就觉得,如果明楼不要回国,继续在巴黎做他的学者教授,或者有一天就会变成这个样子。

雷蒙医生仔细地做了检查,轮到胸部触诊的时候,一拉被子,他便怔住了,虽然只掀开半截,但还是看的出来,明楼的身体明显是luo着的。

雷蒙医生手顿了顿,又接着检查。

明楼横竖是昏昏沉沉的,除了难受别的也顾不上了,倒把阿诚尴尬的直摸鼻子。暗骂自己粗心,都没想到给大哥套件衣服。

雷蒙医生检查完毕,输上液,并在药液里加了镇定剂,让他沉沉睡去。又观察了一阵,确定明楼的血压已经有所回升稳定,雷蒙医生便起身告辞。

阿诚送到大门外,只是临上车了,雷蒙医生却似乎有点欲言又止的样子。

“雷蒙医生,有什么话,您不妨直说,是不是大哥的身体……”阿诚见他这样,心里顿是七上八下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不好的猜测。

“哦不,不是的,请不要紧张,与明先生的病情无关,我其实是想说……请原谅我的冒昧,你知道,明先生现在的健康状况,并不适宜做剧烈运动,尤其是……”雷蒙沉吟着,意味深长的望了阿诚一眼,认真地道,“我理解,或许我的言辞有些冒昧了,但是,请相信我只是善意的提醒……”

阿诚足足懵了两分钟,才明白过来雷蒙医生的“深意”,顿是窘的面红耳赤,有心想辩解,但雷蒙医生一脸完全理解的恳切表情,摆明是不会相信任何欲盖弥彰的解释。

阿诚红着脸送走雷蒙医生,返身回到楼上。

因为明楼晕倒时擦伤了额角和手肘,有点轻微出血,雷蒙医生给留了几瓶药水。阿诚便用棉签沾着,小心地给他清理伤处。都处理好了,便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静静地守着,静静地端详着明楼的脸庞。虽然从小就在身边长大的,但是也只有这两个月来才有这么多机会,在他昏迷或者沉睡的时候,肆无忌惮的凝望他的面容。

一直就认为大哥是一个很好看的男人。小时候每次和明台一起被大姐带着出门,逢有太太们夸:“好漂亮的两个孩子呀,你们明家真好风水,养花养牡丹,养草是兰草。”这时候小阿诚总会低声的嘟哝一句:“你还没见着我大哥呢。”小小的心眼里,真觉得大哥什么都是最好的,生的最漂亮,长的最高大,肩膀最宽阔……从来没想到有一天,无所不能的大哥,也会这样面无血色的躺在自己面前。

不过,这样的大哥,五官线条少了些硬朗凌厉,多了几分温暖柔和,却比平时更加……
阿诚脑子里不合时宜的想起雷蒙医生的“医嘱”,此时尴尬过后,竟无端生出丝丝奇妙的窃喜……

鬼使神差的,阿诚竟然伸出手去,修长隽永的指尖,轻轻抚上大哥宽阔的额头,威严的眉梢,
温柔的眼角……

[四][赌局]

他总骂他是疯子,总是不肯承认,其实他们从骨子里是同一种人。

都是为了完成大局,能够狠心把自己都搭进去的那种人。

疯狂的搭掉自己,或者冷静的搭掉自己,又有什么分别?

王天风一直觉得庆幸,明楼是他的战友,而不是敌人。庆幸在明楼老谋深算老奸巨猾的面目底下,是有着一腔热血的。这个人,谋大局,是国手。倘若谋私利,必将是枭雄。

王天风宁愿跟曰本鬼子一个加强营斗,也不愿跟一个明楼斗。

当然斗嘴斗气是另外一回事。

王天风是一看见明楼就来气,想必明楼也是。

记得当年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名流云集的舞会上,大上海最奢靡腐朽的贵族气息流淌在奢华的大厅里。王天风新学会跳华尔兹,正揽着一位女士纤细的腰肢在舞池里徜徉,一抬头突然看见对面也正在跳舞的明楼。王天风永远都记得当时明楼脸上那令人生厌的笑容,他含笑望着王天风,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是在暗示他,他知道他的一切。

一个油头粉面的小白脸,居然敢用这样自以为是的目光看着他。王天风面上不动声色,心里的火却是一窜一窜的往上冒。本来就瞧不上这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败家子,这家伙一看饮酒时的做派和跳舞时“风度翩翩”的鬼样子,就知道是个养尊处优的少爷,徒生就一副好皮囊,白学几句洋文会泡妞,究竟于家于国何益?

一见面就没有好印象,接下去还怎么合作?王天风真不明白局座怎么想的,给他安排这么个绣花枕头做搭档!

后面的相处进一步验证了王天风的推测,这人就是一地地道道的败家子。

一起出任务的头天晚上,在洗手间洗衣服。两件衣服能倒进去半袋皂角粉,满盆子里白泡泡堆的像座小山,他人更是,挽着袖口扎煞着手,一副与汝偕亡的架势,衣袖前襟上也都是泡沫。

王天风心中的鄙夷,控制不住的直从眼睛里往外溢。而这家伙居然还能笑的出来,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好像放多了点,这东西连个使用说明都没有。”

“明大少爷,是不是出门忘了带奶妈呀?”王天风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明楼当然听得出来王天风话里的嘲讽,长眉一挑,回道:“不是有王站长在这儿吗,要什么奶妈呀!我正想去向您讨教呢,您就来了。”

“呵,活儿干不利索,嘴皮子倒挺利索!”

“不敢不敢,我们明家祖传的笨嘴拙舌,若论嘴皮子,也就只有从前我父亲的二姨太太,勉强能与王站长一较高下。”

如此这般言来语去,从指桑骂槐到针锋相对,最后竟至大打出手。

不得不说,那一架打完之后,王天风对明楼的纨绔子弟的印象倒是有所改观,别看这大少爷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干点活儿费老了劲,打架倒是绝不含糊。

两个人就连打架也是完全不同的路子。

王天风擅长以攻为守,也就是用凌厉的攻击来代替防御,一上来就是拼命的压制。而明楼确实攻守兼备,进退缜密,一步一步将对手逼入绝地。

旗鼓相当的两个人,最终打了个精疲力竭。

王天风红着脸喘着粗气咆哮:“你服不服,少爷!”

明楼也是发型凌乱仪态尽失,“占到便宜再说吧,疯子!”

“疯子”这称呼,就是从那叫开的。

转眼多年的时光过去了,不知道那少爷是不是还保持着当年的战斗水准……王天风知道两年前他在巴黎受过重伤,不知道康复彻底了没有……

王天风站在乡村俱乐部的会客厅里,透过玻璃窗望着外面茵茵的草坪。心里想着事情,倒也不觉得时间漫长,没过多久,便看见一辆黑色的汽车开进大门,停在楼前,阿诚先下了车,快步过来打开车门,接着便见一身深色厚尼大衣的明楼,从后座从容下来。

王天风就这样隔着窗子看着他越过草地,一步一步走过来。

多年不见,变化还是有的,除了身材比从前微胖些,便是他那种四平八稳仿佛一切皆在掌控的气度,从眼睛里,随着血液流遍了周身,如今就连他的身影和他走路的步子,都散发着这种气息。

没见面的时候,心里还有些牵挂,及至见了面,却又一句好话也不肯好好说。

………………………………………………

“老子真想,一刀一刀,剐了你!”

王天风听着明楼一字一字从慢慢的吐出这句话,每个字都像是从心上拔下来的钝刀子,带着撕裂的疼痛和淋漓的血迹。他知道,这一次,为明台的事情,明楼是真的恨他了。

破天荒头一次,王天风面对明楼的怒骂没有回嘴,而只是静静地坐着,静静地听着,目光定格在明楼按着桌子的手上,修长的手指,因为愤怒而攥的骨节都发白,甚至,在微微地颤抖……

王天风一惊,一个出色的特工,在任何情况下,都必须保持双手的稳定,因为哪怕一丝细微的颤抖,都极有可能会送了自己的命!

明楼是何等冷静理智的人,当年就算面对最危险的敌人最危急的时刻,命悬一线,他的手都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颤抖……

王天风猛地抬头看向明楼,这才发现明楼的脸色,已经苍白的可怕,呼吸也突然变得有些紊乱,微微皱起的眉头流露出隐忍神色。

“明楼?”王天风忙站起身来,伸手想要去扶他。

明楼却退后一步避开了,抬起一只手抵住胸口,撑着桌子微微弯下腰去,反复深呼吸几次,才终于从那阵突如其来的心悸中缓过来

“你……还好吧……”这么多年来,王天风头一次动用了这么温和关切的语气跟明楼说话。
明楼听了却只觉得讽刺,笑着摇摇头,“不好,”他扶住桌子坐回椅子上,“一直都不好。”

“对不起。”王天风望着明楼的眼睛,平静地道。

明楼挑眉,“这不是你的风格。”

“这件事,算我欠你的。但我绝不会改变我的计划。明台是个很优秀的孩子,我明白,可我更加明白的是,当前上海的斗争形势,一个统筹全局的掌舵人,远比一个优秀的特工,更加难得也更值得我们拼尽全力去保护。我绝不会同意你的自杀计划,你现在唯一该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明楼,你我都知道,既然走上了这条道路,就注定不能回头,哪怕手足尽断,也只能咬牙走下去……”

“好一个手足尽断,你这个该死的疯子,”明楼苦笑摇头,仿佛连骂人的力气也已经没有了,

“手足尽断,你就不怕我流尽鲜血而死吗?”

“你不会。”王天风看着他,目光灼灼,“如果你是个心志不坚的人,你早就已经死了。”

“先生,您该走了。”

在外人面前,阿诚总是称明楼为“先生”,显见他是有意强调王天风是外人。

明楼不再说什么,站起身来。

王天风也立刻起身,向明楼伸出手去。

打了那么久的交道,今天是第一次这样客气。

明楼当然明白,死间计划一旦开启,九死一生,再不客气点,只怕以后都未必有机会了。

“抗战必胜。”

“抗战必胜。”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个温热,一个冰凉,却是同样的坚定有力。

阿诚适时地递上大衣,错后一步跟这他往外走。刚一抬脚却被拉住,王天风迅速凑近他耳边
低声说了一句话。阿诚一怔,随即凝重的点点头。

王天风那句话说的是:“他刚才心脏不舒服。”

[五]

回去的路上,明楼一言不发,靠在后座上,手支着额头,闭目养神。阿诚一边开车一边不时地从后视镜里看他。

到家停了车,明楼犹自闭着眼睛恍若未觉。阿诚便也不出声,静静地坐着陪他。

许久,明楼才发觉车已经停在自家院子里,抬眼见阿诚正一脸担忧的看着自己,便微微一笑,温声道:“走吧,大姐等着我们吃饭呢。”

明镜早就从二楼的窗子里看见明楼的车进了门,停车后却久久不见人下来。及至下车进门,明镜便格外留了心,注意到明楼的脸色不好,话也不爱说,饭更是吃的勉强,显而易见是为了敷衍自己,磨磨蹭蹭地吃了小半碗米饭便放下了筷子。

明镜终于忍不住问道:“明楼,你是不是不舒服呀?”

明楼打叠起精神,给姐姐一个轻松的笑容,“没有,就是有点累了,没胃口,你们继续吃,
我先去休息一会儿。”

如果换成明台,明镜一定有办法哄着逼着再喂几口,然而面对明楼……并不是疏远,却真的难以更加亲昵。这也是为什么在大家眼中都觉得明镜对捡来的明台更加宠昵,对明楼却总是严厉。其实明镜也只有在教训这个大弟弟的时候,听着他低头认错、做小伏低地拿话哄自己开心,只有这个时候才感觉到,这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弟,除此之外更多的时候,她都觉得看不透他。

从小他就是主意大着的孩子,表面看着斯文有礼的样子,骨子里却是说一不二的强势。

这三个孩子小时候最省心的只有阿诚,明台贪玩调皮自不必提,明楼虽然并不顽皮,做事情却是最无视家规明知故犯敢于先斩后奏的那一个。逢有犯了规矩被明镜责骂甚至挨打,明台总是鬼马精灵立刻求饶,顺便再撒上一娇,准叫明镜多云转晴。明楼也求饶,也认错,但是他那令人捉摸不透的眼神告诉明镜,他这么做不过是因为摸透了大姐脾气而采取的有效措施,事实上他要做的事要走的路,绝不会因为挨几鞭子而有所动摇。

明镜常常在想,一生清正的父亲,怎么会养出这么个皮里阳秋的儿子?难道是遗传自母亲?明楼相貌便随母亲多些……母亲是名门闺秀贤良淑德,但若论心智,倒真的是聪慧的连父亲都常常自叹弗如的……

明镜痛恨明楼的皮里阳秋,不止一次勒令他“在家里的时候好好说人话”,然而内心深处也未尝不隐隐感叹,倘若今日执掌明家的是他,以他的诡谲手段,明家自当有另外一番轰轰烈烈也未可知。

气归气,心疼也是真的心疼,只是没有办法像对明台那样,搂过来摸摸头顶好好安慰。
明镜也吃不下了,放下筷子,叹一口气,问阿诚道:“他是不是又头痛了?好好的怎么落下这么个病根?你赶快给苏医生打电话叫她过来看看……”

阿诚忙道:“不用,大哥有药。”

“那你过会儿上去看着他吃,他呀从小最讨厌吃药。从前咱们家那只波斯猫嘟嘟,每次明楼生病吃药,嘟嘟就得拉肚子,别以为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那么漂亮的一只大猫,让他给我药死了……”

“大姐,我吃饱了,我这就上楼看着大哥去!”阿诚见她越说越跑题,渐渐难以判断到底是心疼弟弟还是大猫,再说下去难保会不会冲上去找明楼算旧账。阿诚不敢久留,扔下筷子溜之大吉。

阿诚门也没敲便直接进了明楼的卧室,进门便看见房间里一片凌乱,床头柜和五斗橱的抽屉都打开着,东西翻的乱七八糟有些还掉到地上,而明楼本人,正弯腰趴在衣橱里翻里边那两个小格子。

“大哥,你找什么呢?”

“嗯?”明楼听见阿诚的声音忙起身回头,动作太急了却是立刻引起一阵眩晕,身体一晃就势坐在了一叠衣服上。

“大哥,你没事吧?”阿诚几乎同时也是立刻拉住了他的胳膊,又急又气的变了脸道,“跟你说多少次了,起来的时候慢点,你着什么急!”

明楼皱眉道:“你怎么连门也不敲,吓我一跳。”

阿诚斜眼瞅这他道:“吓一跳?你找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呢,还怕我看见?”

明楼不耐烦地道:“少贫嘴,我今天累了没精神收拾你。”

阿诚当然知道他有多累,不但身体累,心也累,眼见他眉眼之间全是疲倦神色,心里一疼,
语气便也温软了;“累了还不快歇着,翻箱倒柜的找什么呢?不是我笑你,你连自己袜子放在哪儿都不知道吧,找什么,问问我不就行了?”

明楼略一沉吟,微笑道:“也没什么,不是要紧的东西……”

话未说完,便见阿诚回身从床下拖出一个黑色牛皮箱子,打开里面的夹层拿出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的码着几个药瓶,阿诚伸手取出其中一个,“是在找它吗?”

明楼在找的的确是这个,这是离开巴黎的时候,雷蒙医生怕他旧病复发特意给他预备的,而阿诚拿出来的这瓶正是缓解心悸头晕等心脏不适症状的。

“你……怎么知道……”明楼见瞒不过他,只好伸手接过来。

“怎么,还打算瞒着我?”阿诚从鼻子里轻轻的哼了一声,年轻英俊的脸庞冷的像挂了霜。别看他平日里总是温厚平和的谦谦君子风度,真要变了脸的时候,却是比任何人都难哄。嘴角一抿,简直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

明楼自觉有些理亏,只瞅了他一眼,却是没有底气并且也不忍心跟他争执。

阿诚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地把明楼从衣服上拉起来,扶到床上。原本明楼是不想用他扶的,又没虚弱到不能走的地步……然而瞥见阿诚冷峻的面容,以他对自己这个弟弟的牛脾气的了解,这个时候实在不宜火上浇油,便也只好由得他。

阿诚把明楼扶回床边坐下,转身取过水杯倒上温水,又从衣橱里边找出睡袍给他放在枕头旁边,然后扭头便走。

“你站住!”明楼知道他生气,也已经准备好听他的埋怨,但是阿诚却没有一句话的埋怨,只有冷漠,这简直比任何的争吵埋怨都更令人无法忍受,这个臭小子,果然知道怎么气自己!

明楼不悦地皱眉,“你干什么,甩脸子给我看么?”

阿诚站住,冷冷的道:“阿诚不敢,阿诚知道自己的身份……”

“你什么身份!”明楼这下是真的怒了,腾的站起来,厉声道:“你是不是又想说,在明家你只是个下人!——你,你要是有气,要是有怨,要是觉得……觉得不公,觉得大哥做得不对,你都可以说,哪怕你跟我吵,何苦说这样的话来……来轻贱自己!这些年,在明家,谁拿你当过下人对待?我对你的……我对你……你说出这样的话来,不怕大姐听到伤心吗?”

明楼这一口气涌上心头,只觉胸口像被利器搅了一把似的,痛楚难支,抬手想按,又硬生生止住。然而这一痛,却让他从盛怒中拉回几分理智。

阿诚这句顺嘴溜出来的话,固然是带着怨气的,然而更多还是使使性子罢了,他只是因为自己身体不适瞒着他而气恼,未必就真的是跟他计较下不下人的这点所谓身份问题。他的阿诚是他一手带着长大的,他就像溪水一样澄澈,像磐石一样坚韧,别人待他半分好处他都会终生铭记,又怎会真的跟爱他护他养他教他的大哥大姐去计较孰多孰少?所谓口不择言的“埋怨”,不过是在最亲近的人面前受了委屈时发的小脾气而已。除了大哥,他还能向谁发脾气去?

这么一想,明楼非但怒火全消,简直是心疼起来。阿诚从小就是最让人放心最没脾气的孩子,大姐常夸他乖顺,然而明楼却知道,他压根就不是什么乖顺,乖顺也只是在大姐面前罢了,与其说他乖顺,不如说是清冷,十几岁的孩子,看人的眼神就常常于礼貌的微笑之余流露着疏离。唯有看向明楼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才会有毫不设防的温暖火焰燃起,而这团火,是明楼用多少个日日夜夜的恳切关怀和推心置腹才终于换来的。

明楼的用心良苦,不在与给阿诚锦衣玉食,而是要给他自尊和自信,给他完整的人格。所以,“下人”这个词汇,与其说阿诚在乎,还不如说是明楼在乎。

其实阿诚话一出口就知道说的有点过火了。上次因为桂姨的事情他说了一句“我就是个下人”,就已经引得明楼动容痛心,今天却又哪儿疼打哪儿的又再提起这茬……眼看着明楼瞬间苍白了脸,气的几乎语无伦次的模样,阿诚简直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本来是生气他身体不适却不第一时间告诉自己,恨透了他那什么事情都压在心里硬撑的脾气--跟别人硬撑也就罢了,跟自己也来这套?虽然明白明楼本意不过是怕他担心,然而他不说就能不担心了吗?阿诚原本是打定主义要晾一晾他,这时看见明楼情绪激动的样子,难免又担心他今天殚精竭虑透支的身体和精神状况禁不住再受刺激,忐忑地回身站住,低声道:“大哥,我……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明楼此刻就怕他那张冷酷的小嘴里喊出“明先生”三个字,听他叫“大哥”,虽然仍是色厉内荏的冷着一张脸,心里却先松一口气。

阿诚抬眼看看明楼,辨识着他的脸色,心知以自己大哥的性子,断没有得了理还饶人的道理,既然明楼不出声,阿诚的胆子便又壮了几分:“但是……你确实不该瞒着我,当初回国的时候你怎么说的?你答应过我,一旦身体吃不消,就会告诉我的!”

明楼听他肯开口质问自己,便完全放下心来。心理一松懈,这才觉得浑身疲乏的脱力,仿佛累到骨头里,一弯腰坐在床上,叹了口气,缓缓地道:“我不是想瞒你,真的是没有那么严重……”

“没有那么严重,那大哥觉得怎么样才算严重?”

“我今天只是被那个疯子气的,有那么一阵短暂的心悸,很快就好了……我找药也不是要吃的,只是以防万一……”

阿诚垂着眼睛,声音不大,话头却是接的又快又准:“万一什么,万一病情恶化是吧?你是打算病情恶化了再告诉我是吗?”

“阿诚!你有完没完了……”明楼被他问的气结,只是实在已经没力气骂他。

阿诚端详着明楼的脸色,也觉得该见好就收了,便返身回来,默默地帮他换了睡衣,推着明楼的肩膀让他上床。

明楼一旦挨上枕头,那温软的触感更是将四肢百骸里的疲乏都逼了出来,只觉累的连手指都不想再动一动。

然而累归累,闭上眼睛却又睡不着。白天里殚精竭虑剑拔弩张的一幕一幕,都变成梦魇一样扭曲而冗长的碎片,尖叫着嘶喊着在他脑子里膨胀回旋。

明楼仿佛听得见血液呼啸着穿过耳膜,震的整个左侧的太阳穴都鼓胀欲裂。闭着眼睛伸手去摸床侧的抽屉,却被阿诚拦住。

“先给你按按吧,这些天你吃的药都比吃饭还多了。”阿诚说着,已经在床边坐下来,修长有力的手指拿捏着力度,熟练地按压着明楼的太阳穴以及额角两侧的穴位。

客观来讲,虽然阿诚的按摩手法已经在不断的实践中具备一定的火候,然而对于明楼这样根深蒂固并且长期靠药物控制的头痛病,无异于杯水车薪。

然而他的手指对于明楼,本身就有着稳定情绪的魔力。明楼贪婪的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焦灼的心渐渐安宁下来,那一阵阵敲击着耳膜的刺痛也仿佛淡化许多,已经在能够忍受的范围之内。

窗外夜风飘摇,大朵大朵的玉兰花拍打着玻璃,房间里一片静谧安详。

许久,久到阿诚的手腕都有点酸了,以为明楼呼吸均匀是睡着了,却听他突然叹了口气,轻声道:“明天……”

阿诚立刻皱眉:“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你还想不想睡了!”

明楼笑笑,不再说下去,却是拉住阿诚按摩的手轻轻拍了拍,温声道:“我这就睡,你也该睡了,去吧,放心,我已经好多了。”

而阿诚不知道的是,他刚刚带上门离开,明楼就拉开抽屉取出药瓶,倒出双倍剂量的药吞了下去。

明天……

明天,死间计划就会正式启动。从明天开始,他需要保证自己有足够的精力和体力来应对一切。

而药物,是控制身体最有效的方法。

[六]抽烟梗

借着死间计划来个抽烟的梗,感觉抽烟的大哥忒有范儿~
……………………………………………

没有一个有血性的人,能够平静地看着自己的亲人去送死,而明楼不仅要看着明台去死,更要亲手送他去死。

早晨明楼对着镜子里面衣冠楚楚的人影时,除了憎恨,还是憎恨。

当他笑着跟大姐说再见,转身走出这个家门,神采奕奕地去与那些双手沾满了国人鲜血的魔鬼们周旋,除了阿诚没有人看的出来,他心里的沉痛与悲伤。

他的眼中没有泪光,并不代表心里就没有悲伤。只不过他的每一滴眼泪,都化作冰凌往心里扎。

然而他连心痛的资格都已经丧失。

这条路,注定残忍,注定是要踩着同伴的尸体走下去,直到有一天他也倒下,也将这一腔热血铺洒光明。

死间计划,伴随着王天风的自投罗网,正式开启。

紧接着76号的严刑逼供,王天风的“叛变”,明台暴露,逃亡……

“坏消息”按照原定部署,一个接一个地来。

阿诚一直站在身后,满怀担忧地看着明楼,然而明楼的脸上,再也没有最初的纠结焦虑,只有冷静和决绝。这个山河破碎的民族,已将耗尽他全部的热情,他没有多余的情感,浪费在自己身上……

只是他的烟,却越抽越凶。

明楼抽烟的习惯是在军统的时候学上的,背负着使命孤独前行的年轻人,只能靠烟草来慰藉暗影中的灵魂。后来去了法国,尤其是阿诚来到身边以后,便开始克制他的烟瘾,整天藏猫猫一样追着他搜查,翻枕头翻被窝掏口袋,一旦缴获立刻没收……及至后来受伤,为了他的心脏着想,雷蒙医生更是严令他戒烟,虽然一时无法完全戒掉,但他并非不知克制的人,真的已经是很少抽了。回国之后,又有大姐的火眼金睛盯着,阿诚一度以为他真的做到了……

这下可好,前功尽弃。

上午阿诚去面粉厂布置明台的“罪证”,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午饭时间。偌大的明公馆却没有一点平日里热闹温馨的气氛。大姐带着阿香去了苏州,年迈的老泉叔修剪完花篱,正弯着腰慢慢腾腾地收拾地上的花枝,巴儿狗跟在他脚下绊来绊去的撒欢儿。

简单平凡的场景,却让阿诚满心羡慕,上楼的时候嘴角都不自觉地带着微笑。

不用问就知道明楼肯定在书房,打开门,扑面而来却是一阵呛人的烟味。阿诚眯了眯眼睛,才看清昏暗的光线中,窗子前面,明楼灰色的身影。

大白天的,窗帘却遮的严严实实的,明楼逆着光坐在书桌后面,看不清脸上的神色,只有微微缩着的肩背透露着毫不掩饰的疲倦。修长的手指间,淡淡萦绕的轻烟和一明一灭的火光,是无声的寂寞。

阿诚心疼的无以复加,不忍心像平时一样冲过去掐掉他手里的烟,只能是默默地走到他背后,拉开窗帘,打开窗户。

明亮的光线和新鲜的空气瞬间涌入。明楼不禁微微眯了眼,长长的睫毛带着绒光,像飞蛾脆弱的翅膀。然而这脆弱或许只是一瞬的错觉,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里面便只有冷静得近乎残忍的光芒了。

“事情办妥了?”

“都已经准备就绪,下一步只差给梁仲春一个暗示了。一旦搜查出来,明台的身份就坐实了。”

“嗯。”明楼点头,将烟头摁在琉璃缸里,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起身道,“我想睡一会儿,十五分钟之后叫我……”

“大哥,你还没吃饭吧?”

“哦,差点忘了。”

“下去吃点吧,”阿诚担心的看着他,“多少吃一点,就算没胃口……”

明楼笑笑,“谁说我没胃口。”

大哥可以没胃口,毒蛇不可以没胃口。

然而阿诚见他这样自觉非但不觉得高兴,反而皱起了眉头,!大哥,不要把自己逼的太紧。”

明楼心里暖着,眼睛里带了笑意,望着他,“你到底是让我吃呢,还是不吃呢?”

阿诚叹了一口气,“我当然希望你吃,又怕你吃的不舒心,吃完要反胃。”

明楼拍拍他肩头,“放心吧,大哥撑得住,我们要相信明台也能撑的住。这是黎明之前最黑暗的时刻,但是不管现在怎样黑暗,光明终究还是会到来的。走吧,咱们一起下去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把它熬过去。”

那是在家里吃的最后一顿午餐,之后明楼便让阿诚收拾东西,住进了市政府办公大楼。一来是为逃避大姐,二来,明楼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宁肯就让他一直绷着的好。而家里一草一木入眼皆是往日欢笑场景,此刻明楼神经哪里还受得了这番亲情撕扯?

[七][营救大姐]

“大哥,我跟你一起进去。”

“不,就按照她的要求,我一个人去。大姐在她手里,我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可是,你应该了解汪曼春,那个女人是个疯子!正因为大姐在她手里,你一个人去,岂不是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

“阿诚,大姐在她手里,我们一个人去还是两个人去,结果还不是一样的投鼠忌器?我一个人进去,至少还有机会安抚住她的情绪,只要我拖住她,你就有时间解决掉外面那四个同伙,然后找机会救出大姐……”

“大哥……”

“听我说,阿诚,”明楼伸手按住阿诚肩膀,眼睛里带着抚慰的微笑,“干掉这几个人不难,重要的是不要弄出声响,不要惊动汪曼春,这样你才有机会潜入进去,找一个有利位置潜伏等待,一旦有机会,就,就干掉汪曼春。”

明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然而也就只有一瞬,他还是迅速地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阿诚知道,以现在的情势,这已经是最妥当的营救方案,除了对大哥自己的安全设想……
阿诚不愿同意,却无法拒绝,只是焦灼地皱眉。

“阿诚,现在没有万全之策。这一路走来,我们牺牲了那么多,并不惧怕牺牲更多,可是,绝不能是大姐,如果大姐有事,你我百身莫赎!”

阿诚只能点头,深深地望着明楼的眼睛,“大姐不能有事,你也不能有事。”

“放心,我有分寸。记住,待会无论发生什么,都一定要保证大姐的安全,在汪曼春的枪口离开大姐之前,不许开枪。”明楼再次拍了拍阿诚的肩膀,转身走向面粉厂的大门。

这家面粉厂是早期划入明楼名下的产业,他虽然不常来,一应设施构造却是熟稔于胸。以他的推测,汪曼春一定会选择一处居高临下便于掌控全局的位置,而这样的位置在整个厂房里不会超过三处。

明楼步履稳健,慢慢的走进来,一边细心留意周遭环境寻找汪曼春的身影,一边不急不缓的唤着她的名字。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一如平日里的温情。

汪曼春满腔怨恨,在等待明楼到来的这段漫长时间里,她脑海里一幕幕一帧帧地回想,他的微笑他的温柔,原来都是致命的毒药,她在心里恨了他千百遍,也恨了自己千百遍,然而此刻一旦听见他这样深情款款地唤她的名字,她痛苦的发现,她居然还是无法决然!

“不能信他!宁肯相信魔鬼也决不能相信明楼!”汪曼春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举枪抵住明镜的脑袋,押着她来到栏杆前,在二楼这个平台的栏杆前面,正好可以居高临下看清明楼的一切举动。

“师哥,你终于来了。”

明镜双手被缚在身后,嘴里塞着手帕----就是十年前汪曼春绣给明楼却被明镜绞断的那条手帕,这么多年了,她居然一直都留着。

明楼瞥一眼明镜,她的神色焦急,身上却显然没有伤。明楼觉得自己手中的胜算又大了几分。因为汪曼春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明镜,从前她不动明镜,完全是因为对明楼的爱在约束着,而如今这种情势,她若想泄恨,大可以恣意的折磨明镜。然而她却没有。她眼中的恨意已经炽热到让人看着都觉疯狂,然而她却没有伤害明镜。这个女人,她对明楼的爱已经深入骨髓,即便是真的恨他,恨不得亲手毁掉他,却依然无法停止爱他。

明楼心里不知是喜是悲,这份情债,他注定要背负一生了。

然而此刻,他没有时间愧疚。

“曼春,你……还好吧?”他不问明镜,第一句话却是这样问汪曼春。

汪曼春冷笑道:“师哥,到现在你还想骗我,你真的关心我的死活吗?”

明楼轻叹,“曼春,我怎么会不在乎你的死活?我承认,有些事情我骗过你,为了达到某种目的也的确利用过你,可是,我待你的心……”

“住口!”理智告诉汪曼春,这个人的话,一个字都不可以相信,而不让自己被欺骗的最好方法就是,一个字都不要听!“明楼,你当我是傻瓜吗?到现在你还敢跟我说你的心?我现在只想挖出你的心看看,看看它究竟是热的还是冷的!”

明楼黯然道:“曼春,不管我的心是热的还是冷的,这颗心里面,除了你,从未装过别的女人,曼春……”

“不许这样叫我的名字!汪曼春心中两股爱恨激烈地撞击着,曼春曼春,他怎么能够在骗了她之后还这样深情地念着她的名字!她不要听,她恨他,恨他!她盯着他的眼睛,试图在里面找到一点别有用心的线索,可恨的是,他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悲伤和爱怜!他那双深深的眸子,足够她在里面淹死第二次!不,她绝不会让他有第二次机会!汪曼春内心强烈地挣扎着,神情疯狂,手里的枪更加用力的顶在明镜的太阳穴上,神经质地颤抖着,食指已经扣上了扳机!

“曼春!”明楼牢不可破的温柔神情,终于流露出一丝紧张,手不由自主地想向腰后掏去,却又及时控制住。

然而仅仅这样一个细微的动作,已经足够让汪曼春清醒了。

明镜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精明如明楼也会有关心则乱的时候。一直以来明镜身为长姐,自认是这个家的主心骨,总是张着双手想要保护好家里每一个人,其实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不是这样了,原来她才是被人张开双手护着的那个,原来她一直都是他的软肋。

汪曼春怒极反笑,笑的眼睛都红了,泛着泪光,“师哥,怎么不把你的枪拔出来呢,你现在一定很想一枪了结我吧,师哥?”

“曼春……”

“拔出你的枪呀!”

“曼春,我们一定要这样吗?”

“不然还能怎样,难道师哥还有更好的提议?”

“曼春,你死我活的局面非我所愿。我不能看着大姐死在你手上,同样也并不想看着你死在我的手上,你想要什么,只要你说,我都可以答应,只要你放过我大姐,好吗?”

“我想要什么?”汪曼春凄然一笑,“自始至终,我想要的,你不知道吗?想要明镜,可以,用你自己来换!”

明楼不假思索道;“好!”

汪曼春冷笑,“别答应的这么快呀师哥,我话还没说完呢。”

“你还有什么条件?”

“也算不上什么条件,只不过我深知师哥你的手段非同一般,我怕你不会像明镜一样乖乖地听我话。”

明楼微笑,“像你这样聪明的女孩子,如果想要一个人听话,会有几百种不用的方法吧?”
汪曼春嫣然一笑,“果然还是师哥了解我,方法我当然有,就看师哥肯不肯了。”

汪曼春左手从衣兜里掏出一支针剂,透明的甄管里装着一截琥珀色的液体,“ST-101,师哥应该听说过吧,只要把它注射进血管里,保证你呼吸紊乱手脚无力,再也没有力气反抗我。”

汪曼春扬手将针剂扔了下来,明楼接住,端详着,微笑道,“不只是呼吸紊乱手脚无力,还有心跳加速,血液循环加快吧?”

汪曼春赞叹道:“师哥果然博学多知,不好好地做教授教书,真是可惜了。”

明楼叹道:“曼春,你不知道我心脏不好吗,心率过速是会死人的。”

曼春一怔,随即失笑道:“师哥,你这次的谎话可编的不高明呢,看看你大姐这惊诧的眼神吧,怎么连她都不信你有心脏病?”汪曼春冷冷地望着明楼,“师哥,不要再浪费力气了,我之所以不杀明镜,无非是因为抓不到你,只能拿她来换你,倘若你不肯换,这枚旗子可就没有留下去的必要了……”汪曼春的手指再次扣上了扳机。

“不要!”明楼立刻撸起袖管,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毫不犹豫地将针头扎了下去。
明镜呜咽着,挣扎着,泪流满面。

汪曼春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明楼,直到药液全部都推进了他的身体,才松开按在扳机上的食指,枪口却依然对着明镜。“现在,师哥,把你的枪拿出来扔在地上,然后慢慢地走上来。

ST-101的药效发挥很快,汪曼春估计这段阶梯的距离应该足够让明楼失去战斗能力了。

然而以明楼的身体状况,却是连这段距离也用不着,没走几步,他就已经有头晕心慌的症状,耳边也开始听见节奏紧迫的轰鸣。抬脚登上楼梯,这种感觉就更加剧烈,胸口像被潮水汹涌冲击着一般,压迫着喘不过气来,每登高一步,心跳都仿佛要跳出来似的撞击着胸骨,震裂般的剧痛,眼前一阵阵地发晕,楼梯在模糊中摇晃……明楼一个踉跄,伸手抓住了栏杆。

“师哥……”汪曼春迟疑的望着明楼摇摇欲坠的身影和苍白的脸色,突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犯了一个错误,转脸看明镜时,她似乎也已经懵了,满眼的不能置信和惊诧焦急。

明楼还在艰难地往上走,一步,两步,三步……他整个人都在颤抖,似乎真的支撑不住了,弯腰趴在栏杆上,喘息着,“曼春,我真的……”他突然一倾身,吐了一口血在地上!

“呜……”明镜的嘶喊声堵在喉咙里,只剩下一声悲鸣,她挣着身子,想要冲过去,却被汪曼春一把推翻在地!

“师哥!”醒目的鲜血摧毁了汪曼春最后一丝理智,她一把推开明镜,惊叫着想要奔向明楼。
然而就在明镜倒下去的一瞬间,“砰”的一声枪响,一颗子弹呼啸着钻进了汪曼春的左胸。

阿诚扔下枪,飞奔向明楼。嘴角带着斑驳的血迹——方才明楼把药剂往手臂上扎的时候,他咬破了自己的嘴唇才控制住自己开枪的冲动。天知道他开向汪曼春的那一枪带着多么深的恨意,原来恨到深处也可以让人忘记颤抖!

明楼已经是支撑不住,倚着栏杆的身体颓然滑倒下去。

“大哥!”阿诚心胆俱裂,平地几乎摔了一个跟头,踉跄着扑过去抱住明楼即将摔下楼梯的身体。

“明楼!明楼!”明镜双腿软的,跌跌撞撞的几乎是爬过来的,吐掉嘴里的手帕,叫着明楼没反应,手足无措地又抬头叫阿诚,“阿诚,这是怎么……阿诚?”嘴唇哆哆嗦嗦地话也讲不清楚。
阿诚铁青着脸,迅速掏出随身带的药,倒出几粒塞进明楼口中,带着哭腔喊道:“咽下去,大哥,快咽下去!”

明楼喉咙动了动,药没能咽下去,却是低头又呕出一口血来,被鲜血染红的药片也随之吐在地上。

阿诚不知道自己已经哭了,只觉得模糊中看不清大哥的脸,忙乱地又再倒出几粒,再次塞进明楼嘴里,“咽下去,求求你了,大哥,咽下去!”

他扶着明楼的头颈往后仰了仰,手推着他的下颌帮他顺着气,这次,终于咽了下去。

明楼尚有意识,一缕微茫的意识就像一只飘摇的孤舟,在黑暗与光明之中摇摆不定,仿佛随时都要沉默下去。他耳中不间断地轰鸣着最后那声枪响,那一声致汪曼春于死地的枪响。他终于还是杀死了这个痴爱他一生的女子,终于还是逃不开这个结局……到死,他还在骗她……明楼觉得自己要与他一起沉入地狱了……然而有两双手在死命地拉着他,滚烫的
眼泪滴落在在他的脸上……

明楼用尽全力,从越来越混沌的黑暗中挣开一线光明,他眯着眼睛,看见阿诚和大姐哭泣的脸,他们似乎在叫喊着,可他除了耳边嗡嗡的鸣响,什么都听不见……大姐的头发凌乱,旗袍撕裂了,双手还被绑在身后,阿诚什么时候也变得这样粗心,居然忘记给大姐松绑?明楼抬手伸向大姐,却发觉这只手酸软无力的不像自己的……不仅这只手,这整个身体都仿佛不是自己的,痛疼叫嚣着在血液理横冲直撞,黑暗的洪流迅速将他淹没……

难为阿诚如此慌乱的情况下还能精准的读取明楼的心意,见他向大姐伸手,便憬悟过来,忙抽出腰间匕首,噌一下将大姐手腕上绑的绳索割断,接着便觉手臂上一沉,是明楼昏过去了。

[八]

“阿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楼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有心脏病了?为什么我从来不知道?你们……你们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你们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大姐?”

在法租界顾里医院手术室外面,寂静的走廊上,明镜红着眼睛问阿诚。

此时的明镜,面容憔悴,语气颓丧,全然没有了明氏大家长杀伐果决的风采。她的亲弟弟正在里面抢救,此刻她不过是一个六神无主的姐姐。

阿诚将大姐颤抖的双手捂在自己的手心里,虽然他也在不可抑制地抖,然而这样紧握的力量,到底能够彼此一点安慰。

“不是心脏病,他在法国受过伤,是很严重的伤,差点……不能回来见大姐……他不是想瞒您,只是,他知道您对他的期许……他最不想辜负的人就是您呀,大姐,可是这么多年,他又太多的不得已,山河破碎,大哥有放不下的使命。大姐,您能原谅他,原谅我们吗?”

“只要他好好活着,我就原谅他!”明镜眼巴巴地望着手术室紧闭的大门,在阿诚坚实的臂膀中,哭的像个孩子。

清冷的过堂风,在医院走廊里回旋。

阿诚怀里抱着明楼进手术室前脱下来的大衣,便抖开披在明镜身上,手习惯性地在摸了摸口袋,发觉里面似乎装着什么,掏出来看时,却是一个折的方方正正的信封,封面上写着阿诚的名字。打开,没有信,只有一枚钥匙。

明楼办公室和家里所有桌柜书橱抽屉的钥匙,阿诚都有。除了家里书柜顶端那个不为人知的暗格。那个暗格明楼并没有避讳他,曾经当着他的面开过,但是钥匙,他没说给,阿诚便也没要。

给明楼主刀做手术的布鲁斯医生是老雷蒙的学生,在法国的时候,明楼阿诚曾与他在雷蒙家的派对上见过一面,回国的时候,受老雷蒙所托还给他带过一个包裹,一来二去的也算是老相识了。布鲁斯知道明楼的情况,曾经叮嘱过他定期过来检查,没想到这次再见却是生死攸关。

七个小时之后,明楼终于从手术室被推出来,虽然靠氧气机维持着呼吸,生命指征微弱,但终于宣布脱离危险了。布鲁斯简单解释了手术情况,由药物引发旧伤造成急性内出血以及对心脏不可逆转的创伤,已经通过手术成功进行修复,但是病人的术后康复却将是个漫长的过程。

布鲁斯亲自将明楼安排在顶楼的特级加护病房,又叮嘱了一应注意事项才离开。
阿诚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只觉得身心俱疲,然而却还不是松懈的时候。明楼出事,南京政府和日本人那边一切都需要自己去处理交代。好在大姐此时已经完全镇定下来,阿诚又征求布鲁斯的意见之后给苏医生打电话,派了可靠的能够兼做保镖的医护人员过来。安排妥当,终究又在明楼窗前默默坐了一阵,才起身离开。

即便他昏迷着,不能讲话,就这样陪着待一会儿,也觉心安。

阿诚这一去,人仰马翻地直忙到夜幕降临。多亏他之前的表现已经给大家造成了他想脱离明楼掌控自立门户的错觉,所以现在借着明楼受伤的机会想出头上位也就顺理成章。而对于日本人来说,阿诚就像一匹野性难驯的黑马,有野心的人,至少可以用权势金钱来笼络,这一点,反而比高深莫测难以掌控的明楼,更让藤田芳政觉得放心,两下里倒颇有些一拍即合的意味。

而至于为什么明楼受伤后不来日本医院,却去了法租界,阿诚顺手就往大姐头上一推,抹的干干净净,连带着拿大姐这块挡箭牌把藤田和梁仲春等人想要探病的门子也堵死了。
阿诚长于踏实做事而短于四面应酬,一向习惯了在明楼的战略指导之下行事,今日突然要独自应对一切,难免有些捉襟见肘,每有些着慌的时候,脑海里便会闪过明楼含笑的眼睛,阿诚的心便也定下来。

好容易应付好一切,阿诚最想做的事情便是立刻回医院看明楼。然而贴胸口的衣袋里还装着那枚钥匙。

以阿诚对自家大哥向来算无遗策的行事风格的了解,这枚钥匙绝不会是偶然装在口袋里的,极有可能是他自知此行危险,以防万一而特意留给自己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个暗格里想必还有些别的任务交待。事关重大,阿诚不敢耽搁,决定先回家打开暗格看看。

那个暗格的容量不大,一台袖珍电台便占据了一半的空间,旁边放着一个长方的楠木盒子,盒子上面摆着一封信。这回是真的信,写给阿诚的:

“阿诚,很抱歉让你看到这封信,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永远都不让你看到,因为一旦你打开了这个盒子,也就代表着大哥真的出事了。

我曾经无数次地设想过这一天,想象着怎么对大姐对明台交代,而我交代不出,我只能把他们都托付给你。阿诚,大哥什么都不能留给你,却把原本该自己背负的责任留给你,不要怪大哥偏心,反正大哥欠你的,也不止这一件,更不差再多一件吧。

阿诚,我知道,你一定会生气,会难过,那就痛痛快快的哭一场吧,可你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悲伤,上海的情势瞬息万变,我们这条线一定不能断,从前你用过的代号“青瓷”,我一直替你保留着,我私心里多么希望这个代号永远也不要再浮出水面,可惜时势不由人,真到了风口浪尖上,大哥也不该总想把你这个聪明优秀的特工藏在身后。现在是时候了,我们曾经一起憧憬向往过的光明,大哥看不到了,希望你可以看到。

见信即刻给上峰发电,唤醒青瓷。我之前已经汇报过这边的情况,上峰收到电报就会明白……”

这显然是写遗书的节奏了,尽管知道明楼已经脱离危险,然而一字一句读下来,心有余悸的阿诚还是难过的心如刀绞,而格子里安静躺着的那台发报机,更是刺激着他的承受能力,伤心难过之余,一股无名之火直往头顶上窜!

“这算什么,你,你这是干什么?遗书?交代后事?你步步为营算无遗策,你什么都想到了,可你想过我的感受吗?什么青瓷什么光明!如果你都不在了,我还要光明干什么!”
这一天的担惊受怕焦虑悲伤,再经这封信这么火上浇油的一撩拨,阿诚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失控地抓起那台电报机,狠狠地掼在地上,摔了个稀巴烂!

怒火发出来,心里的抑郁却无法排遣,趁着家里没人,阿诚缩在墙角痛掉了几滴眼泪才罢。

待情绪平复下来,阿诚才想起格子里还有个楠木盒子,取出来打开,一看便愣住了,里面是厚厚的一摞旧信,阿诚翻了翻,全是自己不在他身边的那几年写给他的,底下更陈旧的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纸条,是更早时候的一些少年心事或者读书摘抄,最下面叠着几张泛黄的旧纸,阿诚一展开就愣住了,竟然是小时候每年大哥生日自己画给他的画,一共四张,因为再大一些之后阿诚怕他笑自己幼稚就没有再画了,而是改成用自己攒起来的零用钱买像样的礼物……他一直以为那时已经开始读大学的大哥是不会在意一个孩子稚嫩的涂画的,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画一定比不上大哥收到的那些女孩子的情书更动人……原来他一直都放在心上……

[九]

明镜自明楼从手术室出来,就一直紧紧握着他的手,再没有松开过,好像生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不见似的,眼睛也是不错眼珠的盯着他。

已经多久没有这样认真仔细的端详过他的脸了。小时候,母亲总会在明楼睡着之后还在他的房间逗留好久,也不做什么,就是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满足的微笑从嘴角一路延伸到眼底。有时候明镜也会悄悄地跟过来,也趴在床头看着睡颜美好的小明楼,听母亲轻声地笑说:“这孩子,睡着的这会儿才真的是乖乖的样子。”

知子莫若母,儿子乖顺懂事的表象总是可以轻易骗过父亲,却从来骗不了母亲,母亲对明楼每一个眼神的闪烁和每一个嘴角的狡黠都了然于胸。明镜虽然没有他们这份默契,对自己弟弟的可恨之处却是深有领教,明明就很淘,偏偏人前还小大人似的装出一副乖巧模样,赚足亲友的夸赞,而令真性情的明镜更加不能容忍的是,每次他犯了错坑了人,除非当场抓住他的手脖子,否则他从来不认,非但不认,还一副心安理得的态度!明镜的嘴也够伶俐的了,饶舌却永远饶不过他,所以明镜从来不跟着他耍嘴皮子兜圈子,因为那样除了把自己兜进去不会有别的收获,明镜对付明楼就一个字:打!任你嘴皮子再利索再怎么颠倒黑白,两鞭子下去也得乖乖认错!

打完了,难免又心疼,尤其是父母去世后,还要替他们心疼着一份,有时候打得厉害了,晚上睡不着,半夜便又爬起来偷偷去看。难得明楼从来不会记姐姐的仇,挨了鞭子倒从来没显出怨恨,照样睡得安详。明镜趴在床头看着渐渐长成男子汉年轻漂亮的弟弟,也就明白了母亲嘴角那满足的微笑。

然而现在,他却已经不年轻了。

明镜伸出手去,指尖温柔地抚过明楼已经不再年轻的脸庞,苍白的肌肤在昏睡中失去了往日神采而显得有些松弛,眼角的细纹隐隐可见,明镜叹息着,摸了摸他光洁的有些发烧的额头,细心地拨开额前垂下来的碎发,手指❌入头发的时候却愣住了,几根银白色的发丝,就那样突然地闯进她的视线。

明镜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自己一向操持家业劳心劳力,又比明楼大着好几岁,也还没有发现白头发……这几年,他都做了些什么,竟殚精竭虑至此!

丝丝白发,像针一样刺进明镜心里,无法言说的痛,只能是一声一声地叹息,念着他的名字,
“唉……明楼啊,明楼……”

明镜自从被汪曼春抓去,连惊带吓的,后又因明楼病发而惶惶恐惧,早已经是精疲力竭,阿香送了晚饭过来她也吃不下,劝她去休息一会儿又不肯,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前。入夜后便渐渐有些支持不住,趴在床边睡了过去。

睡的并不安稳,迷迷糊糊的一直看见明楼吐血的样子在眼前晃……正自梦里揪心,突然感觉有只手在自己肩头拍了一下,“明楼!”明镜一声惊呼,猛地坐起来急急忙忙地往床上看去,只见明楼双眼紧闭安静的躺着,丝毫没有醒转的迹象。

“大姐,是我。”

明镜这才发觉是阿诚回来了。

“阿诚微笑道:“布鲁斯医生不是说了吗,大哥没有那么快醒过来的,您累了,让阿香陪您去休息,这里有我呢。”

“我就在这里看着他,哪儿都不去。”明镜坚定地摇头,“倒是你,阿诚,明楼这一病,留下的一摊子事情可都靠你了,你必须休息好,不能在这里耗,还是……”

“大姐,你相信我,我年轻,身体好,别说熬个一夜两夜,从前在法国的时候,有时候连续几夜跟大哥出去执行任务,回来照样精神饱满去学校上课……”阿诚说着突然顿住,看向床上睡着的人,那样的好身体好精力,从此以后怕是再难恢复了……阿诚心里一痛,连忙收摄心神,努力向大姐笑笑,“大姐,你替大哥想想,要是明天他醒过来看见你蓬头垢面一脸憔悴,他伤不伤心?他现在这心脏,这受不了刺激。”

“你呀,跟着明楼别的没学会,嘴皮子倒练出来了。”明镜叹了一口气,柔声道,“那好,我去休息,你也说了他一时半会醒不过来,所以不用一直盯着,抓紧时间睡一会儿,等他醒来的时候,咱们都要好好的。”

“放心吧大姐。”

阿诚送大姐去外面的套间,手刚伸出去想要开门,门却突然从外面打开,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遮住大半张脸的人低着头迅速闪身进来。

“谁!”阿诚见他形迹可疑,陡起警觉,本能地就扭住来人的胳膊摁在墙上。

“阿诚哥,是我!”

明镜惊道:“明台,你怎么来了?”

阿诚也已认出他,松了手,急道:“你怎么还没走?”

明台摘了口罩,二话不说先扑到床前,看见明楼氧气罩下几乎没有生气的脸庞,眼泪瞬间掉了下来,红着眼睛回身望着阿诚,哽咽道:“大哥都这样了,你居然还想瞒着我,你怎么这么狠心!大哥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大哥,他也是我大哥!难道我的心就不是肉长的?!幸亏我偷偷听到他们说话,否则真要是就这么走了,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明台心疼中带着愤怒,愤怒中夹杂着委屈,越说越激动,冲上去一把抓向阿诚的领口。

然而除了大哥,阿诚的领口岂是别人想抓就抓的?阿诚闪身躲过,顺手一肘把明台就隔了出去,压着嗓子怒道:“你嚷什么?难怪大哥说你没脑子,经过了这么多事情,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为什么不让你来,难道你不明白吗?死间计划是用多少人的牺阂牲成就的,你的命是大哥冒着多大的风险偷出来的!你要是懂事,要是真的体谅大哥,就应该乖乖服从他的安排,而不是在这里使性子耍脾气!”

“我没有你们那么冷血!明知道自己的大哥危在旦夕,你让我掉头就走吗!我是人,不是机器!”

“是,就你小少爷有感情,我们都是冷血,都没有感情!你说出这样的话,有没有良心!”

明台低吼着又再扑上来,两个人扭打在一块,都忌惮着是在大哥病房里,并不敢放手真打,只是四只手纠缠着较着劲谁也不放。

明镜着急跺脚道:“你们两个,怎么越大越不懂事,这都什么时候了,倒先顾着打架!快放手,明台!阿诚!……”明镜张着手欲待上去拉架,突然听身后阿香惊呼一声:

“大少爷!”

这一声叫唤比什么金科玉律都管用,两个人立刻顾不得再较劲,齐齐回身围到床前。

明楼似乎是麻药劲儿过了,不知是心脏不舒服还是手术的创口疼,拧着眉,粗重的呼吸间尽是痛苦隐忍的神色,手无意识地向外抓了两下,仿佛想要够什么东西,终究又无力地落下。

“大哥,醒醒,大哥!”

“明楼……”

“大哥,你是不是很难受……我这就去叫医生!”阿诚转身就要往外跑,想到明台又停住。

明台向来机灵,当然明白,朝阿诚点点头,一闪身躲进厚重的窗帘后面。

“放心吧,能感觉到疼痛是意识苏醒的征兆,明先生长期过量服用阿司匹林,对止疼药已经产生了抗药性,但是为了他的身体着想,止疼药的剂量不宜再加了。所以麻药劲儿过后,可能会有点难熬。”

布鲁斯医生嘴里说着不能再加了,但是看着明楼昏沉之中痛苦辗转的样子,沉吟了一下,便又在他的药液里加了一针镇定剂。

“明先生是个意志力很强的人,普通人这种情况至少要昏迷两三天才能醒过来,但是看他这情形,也许明天就能真正清醒了,难怪连雷蒙老师都夸赞他,像他上次那么重的伤,能恢复正常真的不容易,所以我曾经相信明先生是一个懂得珍爱身体的人,但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又把自己弄到医院里来了,你们中国人真是一个……奇怪的民族。”

布鲁斯留下医嘱,带着满脸疑惑摇着头离开了。

明台从窗帘后面出来,经过明楼这一折腾,他的怒也没了火也消了人也蔫了,垂头看着明楼,一言不发。

许是镇定剂发挥药效了,明楼虽仍微皱着眉,神情看上去却已经舒缓了许多,呼吸也平静下来。

明镜叹了口气,安慰地拍拍明台肩头,“明台,大哥你已经看过了,也知道危险已经过去了,该安心了吧?”

明台不说话,刚刚亲眼目睹了大哥虚弱难受的样子,从小如同天神一样无所不能的大哥病成这个样子,谈何安心?然而说不安心又有什么用,他何尝不知道,这条路走到这一步,他再也没有任性的权利了。

明楼方才一番辗转,额头鼻翼已经满是冷汗。阿诚掏出手帕想给他擦,刚一伸手却被明台要了去。

“阿诚哥,让我来吧。”

从来没伺候过人的小少爷,手指顶着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明楼脸上的薄汗,手上的动作很慢很轻,眼睛仔细的看着阖目昏睡的大哥,“大哥,我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和大姐算是白疼我,白操心了,你病的这样,我都不能在身边陪着你,甚至不能等你醒过来……”

泪珠簌簌掉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洇成深色的一片。

明镜不由也跟着又落下泪来,抚摸着明台垂下去的脑袋,一边掉眼泪一边笑道,“傻孩子,你哥一直希望你能长成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你和阿诚,都是一样,你哥疼你们可不是要你们报答的,你要是真的明白,就放开手脚,做你想做的事情去吧,从今以后,大姐也不会再拦着你们了……只是无论到了哪里,都要记得保护好自己,别让姐姐伤心,姐姐可经不起了……”说着回头看看明楼,叹了口气。

阿诚心里也早软下来,见他们姐弟俩泪眼蒙蒙的样子,这样下去天亮也走不成,便伸手拍拍明台肩膀,“你就放心吧,大哥有我呢,等大哥好转了,一定给你信儿……其实不是我打击你啊明台小少爷,就你伺候人那两下子,还是算了吧,你走了没准大哥还安全一点,忘了那年大哥生病发烧,让你在家看着,你倒好,自己玩的昏天黑地,大哥饿了一天连口水都没喝上……”

“那不是小嘛,干吗老提那事?”明台被阿诚这一取笑,悲伤情绪顿时淡了许多,瞪阿诚一眼,扭头道:“大姐,等大哥醒了,你告诉他阿诚哥欺负我。”

明镜便也笑,“好,让你大哥收拾他。”

阿诚撇撇嘴,“大哥跟我才是统一战线呢!”

[十]

明楼第二日一早就醒了,是疼醒的。

胸口像被一把并不锋利的钝刀子在拉扯着,一直持续的疼痛,纠缠着明楼沉沉浮浮的意识。他想挣扎,身体却酸软的没有一点力气,光是抬了抬手臂的动作就让他出了一身的虚汗,而他的手刚刚抚上胸口,就被一双坚定有力的手止住了。

“大哥,别乱动,小心刀口!”

阿诚及时捧住了明楼按向胸口的手,且不说刚刚术后的刀口按不得,何况那只手的手背上还带着针头输着液呢,这一动已经有点回血了。

“大哥,是不是疼的厉害,我去叫医生!”阿诚起身往外跑,刚一抬脚却觉手腕一紧,已经被明楼抓住。

“阿诚……”明楼气息微弱的叫了一声。

而阿诚的注意力此刻却全在明楼那只手上,方才那一扯想必是着急了,到底是扯动了针头,刺破的皮肤已经渗出血珠。

“大哥,我在,我不走,你放松……”

阿诚见明楼似乎没有完全清醒似的皱着眉头,只好先拔出针头,一手摁住出血点,一手伸出去把药液关掉,侧身坐在床边,俯下身轻声唤道:“大哥,大哥,醒醒……”

“阿诚……”明楼嘴唇翕动,又叫了一声,这次阿诚离得近,听清了,忙不迭答应着:“我在,

我一直都在,大哥,你觉得怎么样了,我去叫医生好不好?”

明楼喘了一口气,似乎是攒了攒力气,终于睁开了眼睛,茫然的眼神努力聚焦,在看清阿诚的眉眼之后,眼底泛上一抹清明的笑意。

阿诚欣喜道:“大哥,你终于醒了!”

明楼略环顾一下周围的环境,弱声道:“我……睡了多久?”

阿诚温声道:“也没有多久,不到两天。”

明楼勾起苍白的唇角,笑的有些无力,然而笑的如此好看,“怎么我看你……这样子,好像我睡了好久了……”

可不是,这一天的时间对阿诚来说简直比一年还要漫长,好在人醒过来了,不吉利的话阿诚不想再讲,只是低头看着他,舒了一口气。

明楼却是了然微笑:“怎么,怕我醒不过来了?”

阿诚被他这句话噎住,气的瞪他一眼,“还好意思说,这么大年纪的人了,一点不叫人省心,那101是什么药,你就敢往身上扎!等你好了,看大姐怎么收拾你!”

“臭小子,觉得我现在……治不了你了是吧……”明楼说了这会儿话,已经有些精神不济,一边说着一边闭上了眼睛,微微蹙眉。

阿诚虽然一肚子话想“教训”他,见状便都顾不得,关切道:“大哥,你怎么样,疼的厉害吗?”

明楼暗自抵抗着胸口的钝痛,勉强牵了牵嘴角,微微一笑,轻声道:“没事,可能平时止疼药吃太多……不那么有效了……”

他连这个都知道,阿诚简直哭笑不得,真是不怕人蠢,就怕人聪明却明知故犯,他这个聪明绝顶的哥犯起浑来,简直让人有种想打他一顿的气愤!阿诚无奈地直摇头,然而对着他问出来的话却只能是温柔的不能再温柔:“布鲁斯医生说止疼药的剂量不能再加了,你忍耐一些。”
明楼“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他怕阿诚担心,所以一直隐忍,脸上除了微蹙的眉头,并没有什么痛苦的表情。然而额上细密的汗珠却瞒不了人。阿诚心疼的不行,不断拿毛巾给他擦拭着。

“阿诚,新政府那边……”

明楼刚一张口便被阿诚打断:“行了啊,瞎操心什么呢!在你能下床之前不准谈工作!”

明楼浅笑,弱声道:“不是,你说说话,转移一下我注意力,兴许疼的好些……”

“你呀,就是天生的劳碌命!”阿诚不满的嘀咕着,然而也知道这的确是转移他注意力的好办法,便将自己这一天来的工作情况:如何交代的他的病情,如何取信日本人,如何向周佛海汇报的,如何跟媒体打招呼的,一一细说了,明楼果然听的认真,不时的点头,仿佛把身体上的痛楚也忘了。末了阿诚感叹道:“我天天跟着你,知道你不容易,可是直到今天,自己亲自去面对了,才真的体会到这个活儿真他妈不是人干的,这一天下来,我这一脸假笑装的脸都快抽筋了,我发觉我是真的是没有这个天赋,你还是快点好起来吧,这个活儿我干不了。”

明楼微笑道:“我看你对付梁仲春挺有一套的嘛,唬的他一愣一愣的……”

阿诚一哂道:“梁仲春虽然小人,至少没那么恶心,我逗他没有心里障碍,但是日本人就不一样了,我可没有你那皮里阳秋的天赋,早晚得精神分裂!”

明楼笑意更浓:“以前对付南田也没见你多么恶心呀?”

阿诚苦笑:“以前不是有你吗,你把剧本都排好了,我就按部就班演一演,也还没多大压力,现在你要我自己写剧本,我可受不了这恶心劲儿!”

“不是,你小子是不是不想干了,怎么净在这推三阻四的?这可不像你……”明楼的笑容突然凝住,他突然想起自己留在大衣口袋里的钥匙,看阿诚这么个推脱法,想必是已经打开过了,那么“遗书”……明楼突然有点心虚,犹豫着道:“阿诚,你是不是已经……看过……?”

阿诚没好气的道:“看过什么,遗书吗?”不提还好,提起来就有气!

明楼柔声道:“阿诚,我那不是怕万一嘛……”

“什么万一,没有万一!你那破电台已经让我给摔烂了,以后不用再打青瓷的主意,我不是青瓷,只是阿诚,大哥走到哪儿阿诚就跟到哪儿,什么时候你要是把自己折腾死了,我就跟你一起……”

一个“死”字没说完便被明楼喝止,“阿诚!”明楼情急之下一伸手,却是扯到刀口,疼的“嘶”一下倒吸一口冷气。

“大哥!”阿诚紧张地将人按住。

明楼苍白着脸,颤声道:“阿诚,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阿诚委屈道:”明明是你想气死我,你留一封那样的……那样的信给我,简直是剜我的心!”

“阿诚……”明楼还想说什么,心情激越之下却觉心口跳的发慌,耳膜也有些鼓胀,眼前一阵阵眩晕的发黑。

阿诚见状急道:“大哥,大哥?大哥你别生气,是我的错,我不对,我收回刚才谁的话,你别生气好不好!”

“我没生气,我……头晕……”

“我这就去叫医生!”

于是明镜一早过来,进门就见几个医生护士围在床前,明镜心惊肉跳地快步过去,焦急问道:

“怎么了,明楼怎么了?”

“大姐,你别着急,大哥已经醒了,都怪我……”阿诚后悔自己不该话说的太冲,此刻直恨不得
咬掉自己的舌头。

明楼却是最怕这样的结果,刚才感觉出不好的时候,就已经在担心阿诚的反应,可别给这小子留下心里阴影,以后万一自己这破败身体真好不了了,阿诚都不敢跟自己表达反面意见了……明楼现在特别想表现的好一点,特别想跟阿诚解释自己没有生气,无奈头晕的厉害,着实没什么力气说话,布鲁斯医生打开他的衣服在身上这里摁摁那里听听、把他像死人一样摆弄的感觉又这样清晰,无力的让人心生烦躁……明楼索性闭上眼睛放空自己不理会,只伸出手去,准确地找到了阿诚的手,用尽力气握了握。

在镇定剂的作用下,明楼又沉沉地睡了一日。中间醒来两次,都是明镜陪在床侧。阿诚临走时候嘱咐过她,只要明楼醒着就尽量跟他说话分散他注意力,所以明镜便显得格外话多,回忆着小时候种种淘气行径引着明楼说笑。说不了一会儿,明楼累了,明楼便自己说,他只微笑静听,听着听着便又神思倦怠地睡过去。

明楼这一病,人是迅速地消瘦下去,两颊上的肉都没了,脸部的线条又成了从前硬朗凌厉的角度,然而模样毕竟还是与年轻时不同,经过岁月沉淀的睿智与他随着年纪增长越发显得深不可测的圆融,这些气质就像一股风,环绕在他举手投足每一个俯仰之间。

在床上躺了近两个礼拜,刚刚能下床走动的时候明楼便坚持要出院回家,明镜想着医院里的环境沉闷,养病的话确实回家好一些,便同意了。回家那天,脱了病号服,从前的衣服往身上一穿,空荡荡的直打晃,腰带也束不紧,只好找了阿诚的一条来用,回到家便催着阿诚去皮具店给他的腰带往里打了两个孔。

明镜和阿诚嘴上不说,暗地里都努着劲儿想把他瘦下去的肉给补回来,每天看看餐桌上琳琅满目的汤汤水水就知道,明家虽然家业殷富,但是从上一辈开始就重视西学倡导文明新生活,他们父亲就是较早的留洋欧洲的留学生之一,因此家里吃穿用度想来是注重品质而从不会刻意炫富,一日三餐只讲究营养均衡而不提倡铺张浪费。明楼眼见连着几日餐桌上都是又盘又碟色香味俱全的,不禁诧异:“大姐,咱们家是不是发国难财了,怎么每天做这么多菜?”

“你这……小没良心的!”明镜习惯性地抬手就要打,打到跟前看着明楼消瘦的脸庞又舍不得,变成一根手指戳在他头上,“我就差把明家家业变卖掉支持抗战了,你敢说我发国难财!”

明楼摸着头,苦笑道:“您看您,平时总嫌弃我说话拐弯抹角不直接,我好不容易直接一回,随口开个玩笑,您又恼了。”

阿诚在旁边抿着嘴笑道:“大哥,你这一病怎么情商也跟着倒退了,难得大姐这么高的待遇你还不乖乖的享受,非得去摸摸老虎须……”

明镜闻言笑骂道:“说谁是老虎呢?”

阿诚忙道:“不是,大姐,别误会,我是形容您的威严,虎威赫赫!”

明楼幸灾乐祸道:“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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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任性也罢,反正木有下文,不接受催更。

【追随】二十一(END)

李睿的肩膀扭着了。

这两天凌远腹泻,老想去洗手间。他虚成那样,李睿的意思不想让他起起坐坐地来回折腾,甘愿亲自侍疾。

偏凌远有洁癖,但凡能挣得起身……事实是挣不起身也不愿意在床上解决。起初王勇一个人还扶得动他,后边两日他几乎虚脱,身上一点力气都没了,李睿,周明和韦三牛加上消化科老张,几个人便排好班轮流过来榻前尽忠。

那天下午李睿开完会来替周明,凌远吃粥吐粥喝水吐水,刚刚折腾了几次,虚乏的说话都直喘,哪还有力气上洗手间。李睿和王勇两个人几乎是把他抱去洗手间的。

偏偏这个人别扭地很,都这时候了还死要面子,非要把人撵出去才肯脱裤子。

李睿生怕他晕在里面,守在门外以固定频率一声一声地叫:

“主公?”

“主公……”

“好了没主公……”

好不容易听见抽水马桶的水响,“好了吗主公,我进来了啊……”李睿立刻就去推门。

谁知凌远也正想伸手去开门,被李睿推开门的力道一带,他此时的身子骨,本身就颤巍巍地站不住,哪经得起一点风吹草动,当即就摇摇晃晃向后倒去。

“主公!”

得亏当时那人是身手敏捷的李睿,大惊之下潜能爆发,以一种快的不可思议的速度冲过去,一把就将凌远给抄了起来。

李睿是真急了,自己没有察觉,王勇却是惊的张大了嘴巴,过后直叹李睿当医生可惜了,应该去参加奥运会短跑什么的……

而英勇救主的结果就是扭伤了肩膀。当时并不觉得,到晚上才觉得肩膀疼,愣是想不起来什么时候碰到或者撞到过,找骨科老赵看过说是用力过猛扭伤了,李睿还直犯嘀咕,说没扭着啊,也没同谁动手打架啊……然后才忽然想起来洗手间那档子事。

不知怎么心里却喜滋滋的,回忆起抱着凌远时,他抵在自己胸前的额头和紧紧抓着自己衣襟的手……他瘦的厉害,那么高的一个男人抱在手里却轻得很,苍白的肌肤在病号服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脆弱……这段日子他真的是见过了他最狼狈的样子,与从前威严的骄傲的高山仰止的样子,完全不同的狼狈……

病魔的蹂躏,几乎摧毁了他满身的风华……除了他的眼睛里,那从来没有消失过的平静。

他的平静,是让他,和他们,支撑到现在最大的精神力量。

这世上就是有那么一种人,即使跌进泥淖,灵魂仍高立云端。

然而在他抱紧他的那一刻,泥淖或者云端,也都不再重要。他只想他好好的。

“傻乐呵什么呢?”凌远依旧没什么力气,虚弱地微笑,“过来我看看,肩膀扭的厉害吗?”

“小意思,我皮糙肉厚着呢,看吧,没事!”李睿活动了一下肩膀给他看,笑道,“我这算护驾有功吧,主公有没有赏赐?”

“嗯,赏你回去睡觉。看看你那黑眼圈,快赶上熊猫了。”

“好,”李睿搓了搓脸颊,“那我现在回你办公室睡一觉,下午还有一个会,我可能要晚点才能过来。”

“晚了就不要过来了,放心,我好多了……何况还有周明他们。”

李睿什么都答应,笑着出来,坐电梯到大厅,从病房楼到办公楼,一路上只觉得阳光明媚,连墙壁和地面那一溜儿的白,都白的比往日安详。

路上遇到的医生护士们见他一脸掩饰不住的笑意,纷纷打招呼问道:

“李主任,凌院长好些了吗?”

“心情不错啊李主任,是不是凌院长病情好转了?”

李睿奇怪了,“哎,你们怎么都知道,咱们医院的保密条例呢?”

“都写在脸上呢,您可有阵子没这么笑过了啊。”

要说李睿也是大名鼎鼎的医疗系统小王子,出了名的“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这些日子因为飓风,因为凌远的身体,几乎都忘记怎么笑了。

“那个,谢谢大家的关心,我替凌院长谢谢大家,”李睿依然笑着,“放心吧,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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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故意整这么短的一更来坑大家,实在是写到这儿突然发现,咦,结束刚刚好……以后再有什么梗可以当番外写,正文就酱紫了哦,虽然正文还不如人家番外长……总比坑了好嘛……

【追随】二十

老两口带来的一桶粥,最终还是让韦三牛和李睿分着吃了。

凌远靠在床上笑看着他们俩狼吞虎咽,饿死鬼投胎似的,心里明白这是他们的苦心,想勾起他的食欲。他闻着那粥的香醇味道,也是想吃的,奈何才吃了几口,胃里就觉有些胀胀的发疼,放慢了速度又慢慢地啜了两口,到底还是不敢勉强自己,小半碗没吃完,就放下了勺子。

几个人都很默契地并不催他,若无其事地收拾了碗筷。

韦三牛抹着嘴巴,笑嘻嘻地说道:“凌叔熬的粥就是好吃,中午您还会来吧?”

凌景鸿笑道:“来,当然要来,中午我多做一点,你们把周明也叫上。”

凌远冷冷地撇韦三牛一眼,没好气地道:“你是打算把我这当食堂了是吧?”

韦三牛笑道:“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我不是好心来陪你吃饭嘛!”

他一贯厚脸皮,凌远也是懒得跟他瞎掰扯,摆摆手道:“行了行了,你少气我两回就是好心了,现在饭也吃完了,赶紧干活去。”

韦三牛换了一张委屈脸,向凌景鸿告状道:“凌叔您看,他平日里就是这样作威作福欺压我们的,这会儿人都躺床上了,还这么霸道!可想而知好的时候怎么……”话未说完,眼见凌远顺手拿过床头桌上的盒盖扔了过来,连忙跳起来躲避,一边往外跑,一边夸张叫着,“院长打人了!凌叔你也不管管他!”

“你小心点,别抻着!”凌景鸿和陈忆忙伸手去拦凌远。

“主公仔细龙体!”李睿却在一边插科打诨。

凌远当然并不是真的生气,加之体虚乏力,那盒盖扔出去不远倒落在了床尾。凌远看着韦三牛那浮夸的抱头鼠窜模样,也绷不住笑出来,摇头道,“爸,您就惯着他吧,惹上这个饕餮,您和我妈以后就天天光煮粥吧,不用干别的了。”

陈忆笑道:“我和你爸闲着在家也是无聊,只要你们爱吃,我们巴不得天天往这儿送。再说三牛那孩子吃饭香甜,你看着也食欲好一些。”

李睿笑道:“韦老师可真对得起他那名字,吃起东西来比牛还香甜……”

凌远也笑,想着韦三牛那副馋鬼模样,狼吞虎咽还吧唧嘴……不知怎么突然想起他那满满一碗金黄色的米粥,那馥郁的香味……原本就胀痛发闷的胃里突然一阵翻腾,恶心欲吐,用力吞咽了一下压制下去,却激的胃里猛一阵抽痛,瞬间苍白了脸,手不由自主按在了胸腹间。

“怎么了?是胃疼了?”

怕什么来什么,几个人心里都是咯噔一下。

李睿忙拦住他青筋凸起抵在胃部的手,一边托住他后背,一边用自己的掌心在他胃部轻轻打着圈揉按。

在李睿温热的手掌和恰到好处的力道舒缓之下,凌远渐渐放松了一些,被翻涌到喉咙口的胃酸刺激的有些黯哑的嗓音说道:“没事,你们别紧张……”

怎能不紧张?凌景鸿和陈忆扎煞着手无措的样子,整个就透着紧张。

“刚恢复进食,有点反应是……正常……”凌远想安慰爸妈,才说了两句,就又是一阵作呕,忙抬手抵住嘴唇,努力克制。

“小远,想吐就吐出来吧,吐出来能好受点。”陈忆把一个痰盂张在他面前接着。

一阵搜肠刮肚的呕吐,早上吃的那几口粥吐完,就再没什么东西可吐,呕出来的尽是些酸水胃液。

李睿扶着他的脊背,能清楚地感觉到他又瘦又硬的肩胛骨,在他手底下难受的颤抖。

好半晌,凌远那痛苦的呕吐声才停止,粗重的喘息着,满头大汗把额前头发都湿成一绺一绺的,整个人都有些脱力,任由李睿把他放在了枕上。

凌景鸿心疼的说不出话来,只是抓住凌远的手不停地摩挲着,像是安抚。

凌远缓了缓,才睁开眼睛,向凌景鸿挤出一个有气无力的笑容,弱声说道:“爸,别担心,我感觉好多了……”

陈忆一边安慰地抚着凌景鸿肩头,一边向凌远温声道:“小远,你不要说话了,歇一会儿吧……不用担心你爸,等你睡着了,我就带你爸回家休息,好不好?”

李睿一直在留意凌远的呕吐物,见并没有出血,吩咐护士取样送检,又走到外面联系消化科的张主任说了大致的情形,回来调出刚才的心电检测数据看了,没有大问题,这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凌远好不容易养回来的一点精气神,在持续三天的反复呕吐和腹泻中被消耗殆尽。待到有所好转的时候,凌远已经是被折腾的精疲力竭没有一点力气,上个洗手间都虚脱地几乎走不成道,要两个人帮忙架着才行。

但好歹是有了起色。今天中午喝了两口米稀,竟没有再吐。

消化科张主任顶着两个黑眼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李睿却是揉着酸痛的肩膀,望着床上的人傻乐。

【追随】十九

王勇另搬了一把椅子过来,李睿却不坐,站在床边一边听他们说话,一边检查了凌远的各项检测指标,又要过今日的详细记录认真看了,目光在体温那一栏停留片刻,微微皱眉,翻过去又看配药处方,想了想,掏出钢笔另开了一张,把王勇叫到一旁悄悄嘱咐。

凌远抬眼撇了他一眼,也不问,继续和魏凡说话。

魏凡并不健谈,但他有多年照顾病人的经验,唯恐累着凌远,便主动沿着话题往下讲,无非是聊些学校生活和未来打算,约莫过了半个小时,见凌远面露疲态,便起身告辞。

李睿很喜欢这个细心体贴的年轻人,亲自送他出来,又叮嘱他有事给自己打电话,转身回来的时候,见凌远已经疲倦的闭上了眼睛。

凌远并没有睡着,只是乏力地不想睁眼,听见李睿进来,给自己掖了被角,又把他输着液的冰凉的手也放进被子底下。

凌远牵起嘴角笑了笑,仍旧闭着眼睛,轻声说道:"不用担心,有点低烧是正常的术后反应,可能还是腹腔内炎症反复……”

李睿点头:“我知道,现在这样已经比预料的好多了,我不心急,你也不要心急,把自己放心地交给我,好么?”

凌远闭目微笑,似乎是点了点头,随即沉沉睡去。

李瑞站在床边望着凌远微微出神,原计划明日起让他开始进流食,但是他反复低烧,很可能腹腔内炎症没有控制住,这时候恢复进食刺激肠胃的话很可能引起不良反应……但如果不恢复进食……他原本就脾胃虚弱,长时间不进饮食,万一引起消化功能衰退……如果躺在床上的换了其他任何病人,李睿都会毫不犹豫地坚持原方案,但是此刻这人却是凌远,李睿望着他苍白消瘦的脸,就觉得无比纠结。

恰在这时,凌景鸿和陈忆过来,周明刚下手术半路遇见,也一起过来,看见凌远睡着,几个人便出来外间,李睿把自己的疑虑向周明提了,周明却比他理智一些,认为恢复饮食是必要的。凌景鸿听明白他们的担忧,皱眉叹了一口气,扭头望着房内凌远的方向,苍老的声音说到:“明天我亲自给他煮粥,就煮点稀薄的小米汤,先让他喝两口,不急,咱们慢慢来。”

商量定了,凌景鸿和陈忆就去消化科找张主任研究了几种流食食谱,又去超市采购食材,其实凌远现在不能沾荤腥,也没几种食材好买,主要凌景鸿嫌家里的小米陈了,要买今年的新米,又担心超市里面的小米是经过处理的不纯正,陈忆想起上次凌岳提及他一哥们开了家有机农场,于是老两口当即打电话给凌岳,两个小时后就有人送来了当年新收下来的最好的小黄米。

第二天早上3点多钟,凌景鸿就起来要去煮粥。

陈忆拉住他,苦笑不得地说道:“你干嘛呢,医院八点半才允许探视,就算你老凌面子大,走个后门,也得要小远醒来不是?你现在煮好了粥,到时候都放温了,小远吃了能好受吗?”

“也是啊,你说的也对,那我,我再躺会儿。”

陈忆白他一眼:“瞧你这紧张劲儿,当年我坐月子那会儿想喝碗粥,你都直接从医院食堂给我打回来,一关系到小远,你就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切吧切吧也放锅里炖炖。”

凌景鸿笑道:“孩子的醋你也吃,有没有点当娘的自觉?”

陈忆叹一口气道:“就你心疼小远?看着我的儿子躺在病床上受苦,你当我心里好受?只是小远那孩子心思重,他对你的感情又深,你忘了小岳怎么嘱咐你的了,越是这个时候你越要沉得住气。咱们心里都清楚,小远这身体怕不是一天两天能养好的,你这么紧张兮兮的,不是给他心里增添压力吗……”

凌景鸿原本是关心则乱,经陈忆这么一开解,便明白过来,笑叹道:“唉,你说的对,是我太心急了,我……我反省,这就改正,我一会儿天亮了再煮粥,待会儿咱们见了小远也都……都轻轻松松的,能喝就喂他喝两口,要是喝不下,咱也不逼他,对吧,慢慢来……”

相比凌景鸿夫妇的紧张担忧,凌远却显得很是轻松寻常。

早晨凌景鸿来的时候,他刚刚由王勇推着从楼下回来,这几天他体力好歹恢复了几分,每天早晚都去楼后面的小花园,由王勇扶着慢慢地走两圈。

就这么两圈,也已经是累的汗湿鬓角。

陈忆帮王勇搀着他坐回床上,拧了温水毛巾给他擦汗,见凌远吸着鼻子直夸粥味香,絮絮叨叨地说道:“你先歇一会儿,刚活动完不着急吃东西。”

凌景鸿也说:“你妈妈说的对,喘匀了气再喝粥,你先缓一缓,我给你盛出来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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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贺公子看的憋屈,无比想念明长官和凌院长,滥竽充数更一发……